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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谷

    时间:2026-04-10 17:56 来源:网络 作者:小编 点击:

     

     

     

     

    秘密谷

     

    张恨水  


       

     

    第一回  艳丽姤情俦眼前伴客 神奇谈秘谷天半疑仙

    第二回  渡水回车崎岖尝险道 凿墙燃灯辛苦话山家

    第三回  山景屡惊人转增旅趣 泉声初到耳更道仙机

    第四回  谈笑而来歇肩留古庙 鼓舞以上拭藓读残碑

    第五回  松畔寻途攀绳登绝壁 峰头举火警犬吠深山

    第六回  石破天惊又峰峦耸翠 烟消日出有桑柘成村

    第七回  有古人风衣冠如画里 非君子国男女杂樽前

    第八回  裂土分王仙山非乐园 烹茶享客素女起凡心

    第九回  共觉解人颐目挑眉语 忽传逐客令剑拔弩张

    第十回  共突重围穴墙而遁   更临绝地束手被缚

    第十一回  茅茨土阶亦具王者气 物华天宝足壮客卿观

    第十二回  座上群贤挑灯难划策 山中宰相踏月要寻诗

    第十三回  戴月逃生藏身听战铎 隔溪拒敌飞箭射红光

    第十四回  逃伴停踪似路原非路 少年旧臂无情却有情

    第十五回  义愤填膺救人重入谷 杀声遍野观战共登山

    第十六回  外力可凭鸣枪便退敌 同情尽失放火欲烧山

    第十七回  有故而来议和登敌堡 至死不悟求使保君权

    第十八回  百姓共擒王嫔妃侧目 九卿皆变贼宫殿成墟

    第十九回  皇帝做奴才偷生不易 家庭成泡影易宅犹欢

    第二十回  瘦竹清泉幽怀来好伴 干柴烈火趣语谑同人

    第二十一回  忍俊不禁含羞邀说客 无辞可对点首许情人

    第二十二回  阶下乞怜痴情恋故土 门前劝驾危语系芳心

    第二十三回  行止难两全呜呜哭耳 贤愚者不舍望望去之

    第二十四回  几日驰名居然天上客 一生了账死矣道旁儿


    第一回 艳丽姤情俦眼前伴客

           神奇谈秘谷天半疑仙

     

    在南京建都十年以后的一个春天,天气依然像年年三月那样阴黯,虽然人口的增加和政治机关的添设成了个正比例,然而市政的建设也依然不曾达到顶端。一部分的旧式街道还保存着。在阴雨之后,那坎坷不平的石板身上,随处都是一洼一片的泥糊。旧式的街巷里,自然也就是旧式的房屋。这江南的旧式房子,都是四围黑暗的瓦屋,中间挖一个长宽不及一丈的天井,接受着光线与流通空气。在阴雨的时间,屋子里的居人,便感到异样的烦闷。到了晚上,工作回来,而又疲倦了的人,除了在屋子里看书而外,是无可排闷。因为出了自己的屋子,便是别人的屋子。天井下的屋檐,又是让那檐溜水洒得一片潮湿,立脚不得。这样受环境苦闷的人,当然是不少。而康百川先生便是其中一个。他闭了半作书房、又半作卧室的朝外窗户,在一盏不甚明亮的电灯光下,摊书在桌上看。他无精带采地揭开了一页书,却在书页里摔出一张二寸相片来。相片上有个二十附近的少女半身相,鹅蛋脸儿,斜梳着那歪桃式的分发,长长的睫毛,水汪汪的眼珠,牙齿半露地微笑着。这是康百川在部里同事的一个女职员。她到部里去服务是康百川荐引的。康百川和她有婚约,而且都贫寒,所以一同服务,预备奋斗着挣些钱来结婚。可是她奋斗的结果,却是把爱情淡下来,把婚期延误下来。康百川也只增加了一些疑虑和悲愤。这天,他曾约了她散值以后一同去看电影,然而她却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那信上说:

    百川先生:你今天晚上电影院的约会我本当去。但是我今天多办了一件公文,身体疲倦极了,似乎有些烧热,实在不能在阴雨天出门了。明天会。

                                     妹李士贞上

     

    在百川看了那相片之后,不觉地在抽屉里又把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了一遍,就对了那相片叹了一口气道:“现在你对于我总是这样冷淡的了。”就毕,扔下了相片和信,自己站起身来,就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这样地走了若干遍,他想起了,她不来,那就算了,我一样地可以去看电影。于是把一件七成旧的雨衣穿将起来,两手插在雨衣的假口袋里,就这样走到电影院去。

    这电影院门口的道路,照实说起来,差不多和他家门口的道路要相隔到一世纪。这里电光灿烂,柏油路光滑干净,一对对的男女,彼此都手臂相挽着,笑嘻嘻地走了进去。百川的这两只手无人可挽,也无人挽他,依然插在雨衣的袋里,就这样地走了向前。当他走到票房窗户外来买票的时候,偶然回头,却看到一辆油漆光亮的汽车停在门口,这是认着熟透了的,乃是部里的公用汽车,常是被项司长坐着的,一定是项司长也来看电影。自己是极不愿和上司见面,去守那规矩的。现在见了面,是毕恭毕敬地行礼,还是不理会呢?他正在这样踌躇时,见汽车门开了,果然是项司长下来了,而跟着下来的,却是一个摩登少女。这个日子,夹衣还不足以御寒,那少女所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单长旗衫,不过外面罩了一件丝绒大衣,这是在大衣下摆露出来的一截。她正伸了一只纤纤玉手,扶着项司长下来,那只手上戴了一只钻石戒指,在电光下,那钻石耀着人的眼睛,射出一道光芒来。“呵,项司长又娶了这样漂亮的一位姨太太!”他正如此想着,那个少女却向司长身后藏了起来。这一来,他看清楚了,那正是未婚妻李士贞女士。好,她和司长一路坐汽车来看电影,怪不得这样子阔绰漂亮。那司长似乎也看到了康百川,然而他却板了面孔,掉头望着别处,将这位少女紧紧地引着,就走进去了。他身后有个听差,已经买了票,在入座的门口等着,代为递过票去了。康百川站在票房门口,只望了那门发呆,心想:“她说疲倦得要害病,不能陪我,原来却是这样一段缘故。她是我的未婚妻,怎么可以瞒着我来陪司长看电影?我若喊叫起来,让大家都没有脸。不过真这样地做起来,恐怕冒昧一点儿,也许她是不得已而敷衍司长的,我暂且不能发怒,应当问个青红皂白。”他想定了之后,也不买票了,就到公事房里,让账房去打一块玻璃板,上写:“请李女士外面谈话,百川。”他这样办了,便在入场门外,静静地站着等候,心里自是这样地想:她一定是装着麻糊,不肯出来的。当然,一个贫寒出身的姑娘,哪里禁得住上司的势迫利诱。得了一个机会,我慢慢地劝导她也就是了。一个人这样子捉摸着,约有五分钟之久,李女士果然出来了。她一见百川,板住了脸。首先瞪了眼问他:“你为什么打玻璃板,找我出来问话?是不是因为我和项司长一路来看电影,你心里有些不服?”百川不料她竟先取了质问的态度,这也就有气了,便道:“这是公众娱乐场合,我不愿和你吵闹,可是你自己也得想想,你这种行为是对的吗?”士贞道:“有什么不对?交朋友是我个人的自由,我愿意和什么人交朋友,就和什么人交朋友,你没有权能干涉我!”说毕,她扭转身躯又进场看电影去了。百川受了这一个重大的刺激,真恨无地缝可钻,呆站了一会子,冷笑了一声,就走开了这电影院。走路的时候,心里也就想着:这是我自取其辱,我一个穿破旧雨衣的人,如何可以和坐汽车送钻石戒指的人打比,这只有让开他与她得了。恋爱不是可以强迫的,强迫来了,也没有什么趣味。他自己自宽自解地走着路,好像是十分解脱,然而他走不了几步路,就要把脚顿上一顿,而且捏了拳头,也只是捶了另一只手的手心,自己莫知所之地走了一阵,心里便又想着:我就这样很无聊地回去吗?我若是回去,雨夜凄凉,更会感到无聊,有了,不如到俱乐部去坐坐吧,虽然那里不过是打台球、下棋两件事去可以消遣,但是找几个朋友在一处谈天,便可以混去几个钟头的时间。谈天谈得疲乏了,再回去睡觉,当然是一倒上床去就睡着了。他觉得这个办法是非常妥当,于是直向清心俱乐部。

    这个清心俱乐部,是南京一部分知识阶级分子组织的,其间自不免也有一些政界的人物在内。康百川他虽是个小官吏,可是他离开学校不久,依然喜欢和知识分子来往,所以他也就时常到清心俱乐部来消遣。这天晚上,他到俱乐部来时,因为天雨之夜,里面的人也非常少。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些声响。走过两进屋子,还看不到什么人,只两旁的屋子偶然有一两盏残余未灭的电灯,发出那欲亮不亮的灯光,隔了玻璃,映射到窗子外面来。他看这样子,都不像有人。转过一个长院,却才有一阵哈哈之声,由一带走廊子下传布了出来。那里是个平常的休息室,并没有什么娱乐品,平常只几个大学教授喜欢在那里掉书袋。这除了那些气味相投的先生们,是不肯光降的。百川自顾是个后学,虽是认得这几位先生们,却谈得不大入调,所以也不大加入这个组织。然而今天晚上,既然来了,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排闷,姑且走进屋子去看看这些老先生说些什么。于是顺了走廊,拉开了那房门,伸头进去探望。只见靠墙的三张安乐椅上坐着三位先生,其中倒有两个衔着烟斗。第一个是余侃然博士,他是个生物学家,他穿了博大的学生服,衣袋都盛了东西而下垂,那蓬松而枯燥的头发中间略带了几根白色的在内,这其间表示着余博士渐入老境了。然而他的精神依然很好,在一张国字脸上配上了一部虬髯,这很像是旧小说上所描写的一位山寨大王。第二个是欧阳朴博士,他是一位地质学家。他穿了一套深青色的西服,领子是半歪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和领子只是虚夺着,犹如一条带穗子的项圈,将前面黄光灿然的领扣都露了出来。他只是在鼻子下留了一小撮胡子,他那个有皱纹的瓜子脸也配上一头乱发。余博士常是这样地讥笑他,说他是魔术班的小丑。第三位是徐彬如先生,他是个诗家。他总是穿了长袍马褂,垂着到后脑下的长发。在他的椭圆形脸上架着一副玳瑁大框眼镜,这更增加了他的幽默。两位博士都架了腿,斜衔了烟斗,望着徐先生的面孔,徐彬如笑道:“大王,假使你能卖老命的话,我是愿意奉陪的。”余博士在接到大王尊称之后,他照例是回他一句外号的,便笑道:“Beautiful,假使你舍得离开了你的太太时,我就舍得我这条老命。”欧阳博士笑道:“山贼的话,也很幽默。”余博士道:“小丑,你以后少叫我山贼,不然,我就说你是扒手。”徐先生笑道:“其实大王也只是名义好听。”他三人正这样开玩笑时,百川站在门口完全听到,觉得老先生谈话也不一定就是速度加时间等于距离的那样枯燥,便走近了一步,一一地叫着先生。因为余博士和徐诗家都是他的老师,尤其是徐老师,他们是很接近的。彬如道:“你怎么有工夫到俱乐部来?”百川在他下手一张椅子上坐了,身子向后靠着,似乎是表示那样舒适的样子,便道:“我是个闲人,怎么没有工夫?”彬如道:“在南京自然有不少的地方可以让你去度夜生活,自然是闲人更没有工夫的了。”百川道:“这样解释,那我就无可说了。刚才徐先生说什么舍命卖命,我倒不懂,徐先生还不曾加以答复。”余博士手握了烟斗,却将烟斗的嘴子向他指点着道:“你也能拼命舍命吗?”欧阳朴道:“如果康百川兄愿意加入,我们倒是二十四分的欢迎。他是安微人,或者可给我们做一种向导。”百川听了这话,却是茫然。彬如微笑道:“百川,贵省不是有个天柱山吗?据人说,这天柱山的极高峰之下,有个神秘区域,和这个世界是隔绝的。但是那里面有生物,也许有人类,只是经过千百年之久没有人进去过,就越来越神秘了。有人说,那山的一方有个千百丈的削壁,削壁之下,是条大河,这河里曾发现过人的衣服和帽子,这是那山上落下来的。乡下人便以为是仙物。又有人说那山上有人骨头落下来,说是山里有妖魔,把山下的人捉去吃了,吐出骨头来。这都是些不经之谈,我不能相信。据欧阳博士的揣想,那也不过是个较险的山谷,被草木把路塞了,所以没有人去。可是去年有飞机由那里经过,发现下面有人类,那些人穿了古代的衣冠。今年上一个月,又有飞机经过,更看到里面庐舍田园,与外边无二。这却引起了我们的疑问,他们为什么不和外间交通?若是野蛮人,这个里边不会有生番的,因为在过去的地志或历史上,绝没有人提到这一件事。由疑问便又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我们打算亲自去看上一看,倒底是些什么人物。”百川笑着一拍手,站了起来道:“问别的什么话我不知道,若问到这个话,那就谈到我家门去了。天柱山在潜山境内,我就是潜山人。”这一说,三位先生们一齐高兴起来。余侃然首先问道:“你当然知道那山上有没有生物的了。据我揣想,哺乳动物是不多的,爬虫类或者蔓延。”欧阳朴道:“那是很显然的,它是大别山脉,它是一个断块山,在地质学上……”彬如笑道:“我们现在还不必做学理上的讨论,与其说是在地质学上,不如说是在烟斗上。卓别林先生,你那斗烟没有火气在三十分钟以上了,不该换了吗?”欧阳朴笑着换了那斗烟,吸着烟向百川道:“康君,你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一些。”百川笑道:“若是要像欧阳先生那样说着,先要在什么学上去找,我可没法子去找。”余侃然道:“当然只要你报告事实。”百川笑道:“据我们乡人传说,那是块仙地,在周围几十里的树林子里,有一个四面削壁的高峰,这削壁上,差不多连草也不长一根……”欧阳朴道:“由地质学上推测,这当然是长石,其面极平滑而……”彬如皱了眉道:“卓别林先生,我们现在并不上地质学这一堂课,可不可以等康君报告完了,你再做学理上的检讨。”欧阳朴于是躺在安乐椅上,含笑吸着烟,看了百川,且不说话。百川道:“这一片石岩,虽然不长草木,但是在这上面却有一个小平原,有十几亩地大,可以种水田。这种话,当然是没有理由的,在山的顶端,何从得水?没有水,当然是不能有田了。但是在高峰的半山腰,小峰围绕,那里的确有个深谷,乡下人的土话,叫作山崖。那个崖里头,常是冒出烟来,据土人说,那是仙家炼丹的烟。那是不能成立的一句话,但是这烟却是事实,许多人看见过的。假使这些谷里面没有人类,这烟从何而来?”余侃然道:“对了,动物是不会利用火的。”彬如笑道:“这又该搬上生物学了。据我看,这用不着到书本子上去找证据,乃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用平常的情理去推测就行了。”百川道:“若用平常的情理去推测,那是不通的。那里无人,何以现出许多有人的形迹?那里有人,何以愿在深山大谷里藏着,永不和外人往来?”欧阳朴道:“这是很容易解决的一个问题。百闻不如一见,就该我们自己实地考察去了。我们为这事讨论了好几次,今天决定了,我们三个人是基本队员,再找三四个粗人,我们就组织一个探险队。那个地方,我们也取了个名字,叫作秘密谷。我们就算是秘密谷探险队。康君是潜山人,那就好极了,请你写几封信回家乡去,介绍几个人给我们,做我们的向导。”百川微偏着头,想了一想,问道:“三位先生决定了去一趟吗?”余侃然道:“当然的。我们并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岂能自己和自己开玩笑?这里还有一个待决的问题,就是这位大诗家的夫人。”欧阳朴衔了烟斗斜看了徐彬如笑道:“什么待决的问题,却是徐夫人。”侃然道:“小丑,你怎么总忘不了丑角的口吻,我的话不过是这样说,意思是徐先生去是想去的,然而他的夫人带去是不可能的。丢了夫人在南京,又有些舍不得,所以成了问题。”彬如对他二人的嘲笑,只是微笑着,他们二人都不说了,他才道:“二位老先生的夫人都不曾在南京,假使二位老先生觉得这并不算什么稀奇的话,那么我也就可以和二位一同去探险了。”侃然搔着他的虬髯,点了头笑道:“这两句话,你很不失掉你那种幽默。”百川听了,心里真觉得有些着急,刚才把这个问题说得有些接近了,老先生又掉起书袋来,把这问题揭了开去,只得站起来道:“假使三位先生决定了去,又需要一个向导,那么,我就毛遂自荐,愿来干这一件差事。”余侃然也站起来道:“老弟台你这话是真吗?”百川道:“绝对真。”侃然笑道:“你不是也看过爱因斯坦的学说吗?其实应该说相对的真。”这一说,大家全笑了。侃然道:“百川,我猜你一定没有结婚。”百川笑着点了一点头。他又道:“我猜你也没订婚。”百川又点头。侃然道:“不但是没有订婚,而且没有爱人。”彬如笑道:“你不要像江湖卖卦先生一样看风转舵,听了人家的话音,只管追了上前去下那肯定语,你要知道……”百川道:“不管怎样,我是愿去探这一回险的。我在乡居时,我家的大门在五十里之外正对了天柱山尖,我一出大门便想着,眼面前就是一个神秘的所在,我哪一天得了机会,非一探这神秘谷不可。这个心愿我立下了多少年了,今天相遇我岂肯平白地放过。”侃然道:“那么,你衙门里的职务呢?”百川道:“我决定请假,如是请不动假,我就辞职。总而言之,我决定了去。我不但是当个平常的向导,在那上我还有亲戚,可以找了他们来帮我们的忙。”欧阳朴走上前来,握了他的手,紧紧摇撼了一阵,笑道:“我们热烈地欢迎这位新同志加入。”百川受了老先生这样的欢迎,自然也是十分高兴,于是在这一握手之间,他就在他这一生的过程中,把最烂漫的一页开始纪录了。

     

     

     


    第二回 渡水回车崎岖尝险道

          凿墙燃灯辛苦话山家

     

    康百川这晚在俱乐部里谈得很高兴。几位要去探险的先生经过他对家乡一番详细的报告,知道要预备什么东西,也很高兴。又约了他,次日仍在这里会议,决定探险队的组织,并筹划探险队的费用,谈到夜深,方始散去。百川有了这样一件可以兴奋的事情来做,对于电影院那一幕伤心的影子,便不放在心上。

    次日还照常地到部里去办事,晚上到俱乐部来会议时,三位先生都在座了,徐彬如坐在那沙发椅上,手上捧了一张纸沉吟着,表示出他那满纸上都是计划。欧阳、余两位博士,在两边椅子上坐,都极力地吸那烟斗,虽然烟斗上烧出来的烟有些熏眼睛,然而他们都不注意,全把眼光射在那纸上,直至百川进来才把这三个人坐定了的形势打破了。徐彬如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笑道:“我昨晚一夜没睡,拟了一个计划书,刚才经二位一番斟酌,都通过了。现在交给你看看,有什么可以斟酌的地方没有。”于是将那张纸交给了百川。百川接着,坐下细看一番,计划订得很周密,大纲就是欧阳博士做队长,指挥全队,余博士管理庶务,徐先生管理文书,康先生担任交际。经费是一千元,由本俱乐部赠送。在南京只带两个工人,其余的工人,就地雇用。路线是由南京乘轮船到安庆,由安庆雇小车送行李到山脚,由山脚再改挑夫。枪械、药品、食物、用物,归余博士办。宣传请护照由徐先生办。领钱雇人归欧阳博士办。在南京无所谓交际,百川倒成了一个闲人。他将这计划书看过了,也十分同意,就问大家哪一天起程。欧阳朴道:“我们都是要急于知道这秘密谷的人,当然是越快越好,我们决定再有三天的预备就可以动身了。我们这两位老先生,带了这两个烟斗,就没有可挂累的了。你呢,不也是一个人吗?”百川微微笑着点了一点头。欧阳朴笑道:“所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位诗家,不知道他的唱别诗作成功了没有。”彬如笑道:“不用多说,到了那天动身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齐集,看看是哪个先到吧。”余侃然笑道:“诗家的生活,他是不喜欢太平淡的,要有些悲欢离合,才可以增长他的诗兴,所以彬如为了陶冶他的文学起见,他应该和他夫人在甜蜜的反面做些功夫。”彬如笑道:“我们也是老夫老妻了,有什么甜蜜不甜蜜?”侃然道:“不过诗家是要女人点缀的。”彬如笑道:“其实世界上的事,都少不得有女人点缀的。”侃然突然站了起来,将烟斗拿在手上,指着彬如道:“我反抗你这个定论,我拿事实来证明,譬如我们这回探险的事,就没有什么女人的缘故在这边点缀着。我们四个人,可以取决多数,这话是对不对呢?”百川听说,脸上现出了一片苦笑,好在彬如对于这种反抗,却也没有什么议论发生,大家就笑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三天的期限是很容易的,在三天的时间,百川也只草草地把各事料理就绪。这天的报纸上,已经把他们到秘密谷去探险的事整个地披露出来,而且载明了他们是于这日上午八时,在清心俱乐部出发。这个时候的南京市民,除了谋做官而外,也有些人感到科学趣味的,所以在南京的市民,增加到一百万以上,这天到清心俱乐部来和探险队送别的,也有一百人上下。这一百人,在大厅里开了个临时的欢送会,后来由欧阳博士作答词。他看了全场并没有女人,先说了几句对于秘密谷感想的话,然后又笑道:“在本问题以外,我们四个人曾发生了一个不甚重要的兴趣问题,就是徐彬如先生说,现代的事物一切离不开女人,但是我们不相信,现在我们看看今天的事,是不是离开了女人呢?”于是全场人笑着鼓掌,这掌声不是赞成欧阳博士的话,原来是徐彬如夫人来了。欧阳博士举了他的帽子,在空中摇撼着道:“诸位,你不要说我说错了,这是徐彬如先生他有心要驳倒我的话,所以把事实来攻击我。诸位,你想,徐夫人有不给徐先生挣面子的吗?假使我的夫人在南京,今天她一定阻止徐夫人前来。”徐彬如在人丛里很从容地站起来,微笑着答道:“那么这件事情由一个女人增加到两个女人了,现代的事物是能离开女人的吗?”欧阳博士真窘了,用手去搔他的虬髯,在一分钟之间,他忽然得了一个妙策,就用偏师去反攻徐先生,他说:“我们想秘密谷里面,也许是部落时代,那里头有国王,自然也就有公主,徐先生主张一切离不开女人,让他到那里去招赘做驸马吧,那么,我的理论虽然失败了,然而老友与有荣焉啦。”徐彬如笑着坐下去了,于是全场鼓掌,给欧阳博士一个满堂彩。在这说笑的声中,探险队的行李由两个工人押解着,先运去了下关。随后四个队员也就到下关来,当日上午十点钟,他们搭了上水轮船,向安庆而去。

    次日到了安庆,无所谓勾留的,休息大半天,雇了三辆人力小车,推运行李,就向潜山出发。他们四个队员,两个工人三个车夫,顺着大路,步行前进。由这里到潜山县城,插上当年解饷银的驿道,车子很是好走。由安庆向东北走七十里,转过一带小山,已经看到对面白云堆里青隐隐地露出一片高山。由这里看去,那山的下半截斜斜地伸着,上半截有时让白云完全掩藏了,有时在云里伸出一个尖角来,这个山尖真不同其他的山尖,仿佛像人并伸出小指无名指中指三个指头的样子。百川指着白云堆里道:“诸位看看,我们所要寻访的秘密谷,就在那山尖的后面。”彬如笑道:“这真是上青天了,虽然看去很高,可是我想着,一定是富有趣味的。”一说之后,大家走着路,都向了山尖看去。在路上歇了一日,经过潜山县城,那山尖就慢慢地变了圆形,变了扁形,面前是一带大山拥起。由了康百川的引导,渐渐地走到大山的脚下了。顺着大山的脚,有一条干河,河里一望无际,全是大小鹅卵石,浅浅的清水,由石滩上流过,只管哗啦作响。河堤上有一个小庙,庙边搭了两间茅屋,全坍倒了,并没有人。看看那庙的横额乃是“河神庙”三个字。百川笑道:“糊里糊涂地走到了目的地了。”欧阳朴道:“什么,这是秘密谷吗?”百川笑道:“我是说我们的车子到了终点了。河那边还有几家乡店,是做山上人生意的,我们应当过了河,再卸下车子。”于是大家坐在河堤草皮上,脱了鞋袜,扶了三辆人力车子,在鹅卵石上半推半抬,渡过水去。

    过河之后,有一里路的滩河,就上岸了。一丛深深的绿竹林子里,汪汪地发出几声狗叫。大家顺了小道前进,露出一排背山面水的人家。一家门口放了几个挂面架子,一家门口堆了一些篾编的竹器,都半掩了门。其中一个店面的人家,虽然是关了门窗,看那架格上空空地只放了一些火柴佛香和纸锭,柜台上有一个大瓦钵子装了盐,柜台顶梁上垂了几绺麻捆,在柜壁上有一张成了灰色的红纸,写着“端木遗风,百货俱全”八个字。彬如看到,首先笑了,他向大家道:“写这字条的人,意思很幽默。”百川笑道:“不然,在山上人看来,他们所需要的,这里都有了,也许是百货俱全了。”大家说笑着,就进了这店堂。这店堂里放了一张桌子,可没有板凳,里面一土砖门下有个老头子跨了一条板凳,在墙边打草鞋。他张望了许久,不敢过来。百川操了家乡话,告诉他是来逛万山的,要在这里借住一宿,请他代找几个挑夫。老人这才放大了胆,四处找出了几条板凳给他们坐。在门外捧了一大捆干茅草,送到旁边一个灶里去,掀开灶上的锅盖,用一个大葫芦瓢,在水缸里舀了几瓢水进锅去,接着就盖了锅,向灶里点着一把火。不多会,水沸了。他在灶头上取下一个竹筒子,由里面抓了一撮灰也似的东西,洒到锅里,于是提了一把大瓦壶来,将瓢在水里摆荡几下,就舀水向壶里灌。接着,他便带了三只粗饭碗和那壶一齐送到桌上,原来这是敬客的茶呢。徐彬如看了,真觉这种生活别有风趣,只是笑。因为他们都如此赏鉴那些小动作,所以事事有味,就也忘了辛苦,当天就在这里歇了。

    次日,由店里代雇了五名挑夫,代挑着车上的行李物件,三辆小车自回去了,因为这屋后便是山。大家换了短衣,换上布底鞋,结束一番,预备登山。在未开步之前,百川找了六根细棍子来,南京来的人一个人分得一根。欧阳朴拿了棍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百川笑道:“暂且不说,将来自有用处。”于是一行十一个人,就开始上山了。前面是百川一人先行。后面跟了五个挑子。这五个挑子里,粗笨的帐篷,精巧的照相匣子,一切都有。两个工人、三位教授在后相随。因为这依然是大路,大家并没有什么戒备。余侃然博士挂了一个采集标本的箱子在身上,手上拿了根棍子,东指西搠,很是高兴。百川在前面,回转头来看到,便笑道:“余先生不要太高兴了,回头会走不动的,不信,请你看前面。”大家向前看时,两道斜岩环把中间伸出一个大山峰,那山峰边有个缺口,似乎人行路在那里。百川道:“我们非过了那个山峰,不能歇腿。”侃然道:“这也不远呀,有什么困难呢?”于是大家继续地向前走,走了一个小小的山峰,侃然有些喘气,棍子不能东打西搠了。这里所经的路,是在半山腰顺着山的形势砌成的阶级,始终左是高峰,右是悬崖。看到前面有个高坡,可以不久跨上去,然而偏是山形一转,要绕了半个圈子过去。或者到了高坡边,不能向上,反要下降,下降之后,才登那个高坡。在高坡这边,看到那边是一层一层的石阶路,然而翻过石阶时,又有一个高坡在面前顶着。这石阶也不过是个名,其实就是在斜坡的石面分了一些层次,那石面就崎岖不平。有些石板太光滑了,或者石板上又有碎石,简直站不住脚。余博士不知不觉地用那根棍子当了老人的拐杖使着,走一步,用棍子拄着地上一步。看看同行的人,除了那五个挑夫而外,不都成了老人了吗?百川走在众人的前面,有时跨上那二尺高的石阶时,还能借着棍子支持的力量跳上一跳,然而其余的人差不多是爬了。这山上都零落地长了一片一片的草皮,疏疏落落的。也有些松树,有那不大高的松秧长在路边,常是借它一把力,把人带上石阶去。大家要挣一口气,非过那山峰不歇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阵阵的汗从背上透出。好容易转过那山缺口,呵呵。何尝是山峰,不过是一个山峰下的起点罢了。欧阳朴博士见余侃然两脸通红,笑道:“你采集了多少标本了?老实对你说,这山上的人,过一十年后,也许不知道标本箱子是博士的招牌,你挂那幌子做什么?”余侃然喘了气道:“我不和你说。”他放下了标本箱,在石头下的草皮上躺着了。行路的人是不能休歇的,一休歇之后,犹如新婚的男子爱新房一般,总很依恋地舍不得那一片休息之地。好在大家的游历期是没有限制的,多休息一会儿也不算什么。歇了两小时之久方始开步。这样走一小时歇两小时地走着,当天只在山上走了二十多里路。遇到一个较为整齐些的山村,不等太阳落山,大家便安歇了。

    这山村的所在,是在两片小峰之下,凹下去一片平地中,盖了七八户人家的屋子,屋子后面还靠着山呢。这里有一家是挑夫的亲戚,托挑夫去说明了,这人家借了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做了他们休息的地方。这主人翁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间日在山上送一回竹器下山去卖,常和乡镇上的人见面,他在这里已经算是文明分子了。他看到先生们是斯文一流,引到堂屋里坐下,依样地提出一把瓦壶来。这瓦壶口上盖了一个瓦碟子,碟子上盛了不少的稻草灰,那茶碗的质料也进了一步,是瓦质的,不是粗瓷的了。带来的行李物件,主人对之十二分的小心,都让人搬进到卧室里去。他不敢直接地向来宾说话,只是当了来宾的面和挑夫们说话。山上的太阳落得快,纷乱一阵,天色已经昏黑了。主人翁于是搬了一个破瓦钵子,放在堂屋中间,捧了一堆竹子篓破碎了的粗篾片放在钵子边,然后点了火,零碎地向钵子里添着燃烧。挑夫们坐在阶沿石上吸旱烟,抽出那燃烧的竹棍来点火。主人翁又捧了一捆长可五尺长篾来,他抽出两根,在钵子里点着了一端,将另一端插在黄土墙眼里。这黄土墙上正有不少的墙眼,两根长篾插在堂屋的东西两壁,那火焰放出来一二寸长,居然照着堂屋里有些光辉,原来这是当灯亮用的。四个探险队员,各据了一条木凳,围了桌子坐着。桌上是一把瓦壶,两个瓦碗,那壶里的茶,倒到碗里看时,正好似两碗黄黑色的颜料水,满碗飞着茶叶末子,不必喝,只闻到鼻子里就有一股子刺鼻子气味。徐彬如坐在上方皱了眉道:“我看这屋后有一道清泉,那水想是好的,可惜只对付这种茶叶。”百川解得这位诗家的意思,便向主人翁攀谈,他说姓褚,都叫他老三,百川便向前笑道:“三哥,我们走路辛苦的人,别的罢了,只想一口好茶喝,我们自己带有茶叶,请你不要用锅烧水,就把这瓦壶刷干净了,烧一壶开水来,我们自己来泡茶。诸事有劳,明天我们多算火钱。”老三道:“不打紧,水火我们这里是两便的。”于是他提着水壶去了。彬如笑道:“交际的事完了,这该庶务了,可以到网篮子里去,把茶壶、茶杯、茶叶拿出来。”余博士两手伏在桌子上,摇了头微笑道:“假使叫我马上得着科学奖金会的奖金,叫我离开这凳子,我也是要谢绝的,我真觉得这舒服极了。黄得全,李炳南,你们去办一办。”这就是他们南京带来的工友,他们在南京,也到过中山陵,也上过清凉山,以为游山值不得说一个难字的事,所以欣然应命地担任了这一次工作。现在走了一天,都后悔着不该来,这时一人得了一张矮凳,靠了黄土墙坐着,也感到无限的甜蜜,听说叫他起来,真是无限的懊恼。百川笑道:“我自小还走过两年山路,对付着比你们都好些,还是让我来。”说着他在地上捡起两根篾片点了,插在墙上,接住了先烧的篾片,又点了一根篾片,当了烛用,照着行路,去取东西去了。一会儿工夫,褚老三捏了一把篾片引路,百川提了一篮子东西来,计有桌布、筷子、碗、茶具、烛台、茶筒。侃然笑道:“多谢,多谢,你全办了。”百川铺上了桌布,点了一支烛,将烛台放在桌上,立刻这屋子就由原始时代进到了十八世纪。褚老三也就去提了那瓦壶开水来,给他们泡茶。雪白的桌布上,摆着珐琅瓷的茶具。百川又捧一盒饼干来放着,大家都有了精神了。褚老三退后一步,望了他们,觉得他们城里人太过讲究了,喝一杯茶还要费这些事。徐彬如看他有些诧异的神气,便笑道:“你以为我们太有排场了吧,我们也觉得山上人太会打算盘,怎么连油灯也不要呢?”褚老三道:“我们山上人天一黑就睡,要灯无用。这篾片是家里现成的,不点篾片,倒去买油吗?”彬如道:“难道你们不吃晚饭吗?”褚老三道:“为了省灯油,不等天黑我们就吃过了。诸位也是要吃饭的了,打多少米,我好去预备。”百川道:“他们挑夫,一个人要一升米;我们这六个人,至多是三升米。你打八升米吧,我们带的有咸菜,你给我们找一两样素菜吃就好,要多少钱,我们照算。”褚老三道:“有芥菜和小青菜,只是没有油。用盐煮两碗来吃,好吗?”百川道:“我们带了腊猪油,你去预备吧。有嫩笋给我们切两只,我们自己来炒。”褚老三道:“诸位也吃这个吗?这是我们辛苦人吃的呀。”这五位南京来的朋友一齐奇怪起来。南京的红烧冬笋,恐怕要卖到一元二角钱一碗,我们不吃,倒是辛苦人吃的,这也真是一件神秘而又反常的事了。


    第三回 山景屡惊人转增旅趣

           泉声初到耳更道仙机

     

    这实在也不是一件什么稀奇的事。据这里的主人褚老三说,到了春季,这山上出的竹笋就和萝卜地里的萝卜一样,遍地都是。这山居的人,以养竹子为第一项职业,竹子养得好,便有碗口粗,卖去很值钱。要养成这样粗的竹子,在出笋的时候,就要挑选一番。把细的竹笋拔了,把肥的竹笋留着,因为笋太密了,竹子是不肯长的。所以到了春季,山上人要拔着好些竹笋回来。这竹笋并无别样用法,只有煮了吃。山上人是向来不用油下锅的,只将水来煮着笋片略微加些盐花在内。天天吃这个,餐餐吃这个,怎样地不烦腻?大人为了生活问题,只有勉强地吃。小孩子吃不下去,却只有哭了。两个博士听了这话却还罢了,只有这位诗人徐彬如听着,便发生了一种新的感想,天下无奇珍,物以稀为贵。他心理如此想着,那十个字就脱口而出。欧阳朴道:“我看天下最能作伪的,是莫过于文人,尤其是诗人。以先大家爬山的时候,彬如不曾念着什么,‘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个时候喝过了茶,吃过了饼干,才来一唱三叹。”彬如笑道:“爬山的时候,我虽没有诗兴,可是我得了一个新感想,假使有电影家在面前,他可以得了一个极好的镜头。”余侃然将烟斗敲着灰,笑问道:“是不是卓别林新寻金记?”欧阳朴笑道:“对了,有这样险峻的山景,就更可以衬托出山贼的威风来了。”百川在一边听着,不迭地叫苦,这三位先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直到现在大家还饿着肚子。他们又由谈论学理,变到互施笑谑了,因道:“山上人是睡得早的,几乎是太阳不见了就要上床,我们要吃什么,让这里的主人翁赶快给我们做,时间延长了,人家眼睛睁不开,恐怕支持不住。”为了他这样说着,三位先生才决定了还是炒笋吃,而他们围了桌子,还是坐了不肯站起来。百川只好进进出出,料理一切。

    忙着吃过了晚饭,大家就上床安歇。山居人家别的没有,竹篾和茅草是极有富余的。竹子架的床,上面叠了一尺来高的茅草。一间草屋里,设了两张竹床,让四位先生睡着。大家头落了枕,感觉到睡这件事比任何事情要舒适甜蜜。就以睡觉而论,生平也不曾有过一晚,是像今晚舒服的。大家在厚草上打了两个翻身,都把脚伸得直直的,以便周身的筋肉舒展,更是舒服些。而这位余博士还微微地“哎哟”了两声,这也就是表示着痛快之至的意思。徐彬如躺着抖文道:“自有睡以来,未有甜睡如今晚者也。”大家笑着闹着,又有一小时,方才睡定。大家正蒙胧睡稳的时候,忽然人声大呼,放出那鸣唆鸣唆的声音。接着狗吠声、鸡叫声,闹成一片。欧阳朴博士自以为是机警不过,顺手摸了放在床面前的猎枪,走到房门口,就对了外面比着,看看外面。那草堂外的天井,露出一片星光,其余都黑沉沉的。余博士在床上拍着盖被道:“电筒!电筒!”徐彬如也坐在床沿上,两脚伸到床下乱涂,找他的鞋子。百川在床上笑道:“不相干,这是山上的豺狗到人家偷鸡吃,不关我们的事。大概是这里的主人翁被我们闹昏了,忘了关大门,让豺狗闯进来了。这样的事,山居人家是很多。有时候,老虎乘着大雾跑进人家来拖猪吃,还是白天的事哩。”说时,听到褚老三咒骂着,接着又有关大门声。有人问道:“拖了鸡去了吗?”又有人道:“我一棍子把畜生打跑了。”大家听了这话,才知道果然是闹豺狗,并非有什么变故。余侃然已经摸到了手电筒,放出光来,见欧阳朴博士还夹了猎枪在胁下,笑道:“快睡下吧,躲在房门后放枪打豺狗,让人家笑话。”欧阳朴道:“我还夹了枪在房门口等着呢,你只是在床上大叫电筒,若是有什么变故,你这种态度,岂不糟糕。”彬如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又粘又湿,大概是踏在地上的缘故,这话说出来了,更是笑话,只好是不作声了。大家安睡下了,余博士用电筒一照手表,便道:“还只是十点钟,这个时候,野兽便出来了?”百川道:“在山上本也就是半夜了。”余侃然道:“豺狗这个名称,大概是山上人叫的,其实这也是狼之一种,它不群居,也没有狼群那样凶猛,这完全是因为环境的关系,将它的生活改变了,远远看去,和瘦小的狗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嘴尖,牙长,毛色多棕黄色。”欧阳朴道:“我在江西南境考察地质的时候,看到有一种野狗,也许和这种豺狗差不多。中国境内很少发现狼群的,你说这是狼之一种,改变了生活,但是我们知道生物改变生活那不是短时间的事。”余侃然道:“这有什么疑问?当然是狼之一种。”百川正想再安稳地睡着,不料这两位博士大谈其狼之种别,大有相持不下之势,便笑道:“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的,我们在山上设法猎得一头豺狗,拿来解剖一下,这就可以明白了。主人翁被我们闹昏了,半夜里放进豺狗来。若再要闹,恐怕他头脑不清楚,更会放进老虎来。”谈到一个虎字,大家多少有些害怕,果然就把谈锋停止了。

    大家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却听到许多人说话,仿佛是天亮了。但是睁眼看看屋子里,却又是黑洞洞的。余侃然用电筒照着手表看了,已是六点钟,因道:“照说这个时候是该天亮的了,何以屋子里还是这样子黑?”百川笑道:“没有山居过的人这又是一种新闻。山上下雾的时候,往往是把白天变作黑夜,不点灯就不能看见。主人翁已起来了,我们都起床吧。”他首先下床点了一支烛,大家陆续地起床。到外面一看,果然是天亮了。只是天空里昏沉沉的,没有太阳,没有星光,也没有下雨,仿佛这山谷里是个蒸笼,半空里不住地冒着蒸气,那蒸气里面,也带有些水分。走到大门外,看看对过的山,都被这蒸气笼罩了,一些看不出来。别的地方,也是这样。欧阳朴博士正在大门口观望,余博士道:“你不带猎枪就站到大门口来,也不怕危险吗?昨天百川说了,大雾里面是出老虎的。”欧阳朴知道他是打趣,却也没有理会,依然在门口呆望着。忽然一种奇怪的呼吸声,不知在何方发出,只是哼呼作响。对面山沟里,一阵铃铛响,有一样东西,向这边直冲过来。这大门外云雾熏蒸着,一二丈路以外就是昏沉沉的,直等那东西冲到面前来,才看出是两头牛。两位博士神志混乱着,呆了说不出话,直到看清楚了这两头牛,才定了一定神。然而这大门外正横了一棵老树,唏唆一声将树叶冲动着,又嚇了人一跳。余侃然笑道:“这个样子,简直是草木皆兵啦。”欧阳朴笑道:“你这才知道草木皆兵啦,我以先看那些外国的探险小说,说到生番吃人,就毛骨悚然,但希望我们的对象秘密谷,不要有生番才好。”二人正在门口就着闲话,只听到远远的一阵人语喧哗之声。同时云雾深处,有许多火焰,似乎有人擎着火把前来。余侃然笑道:“说生番,生番真到了,进去吧。”就到这里,恰是彬如由里面走出来,猛然听到说生番来了,也就转身向里面跑,和出来的一个挑夫撞了一个满怀。两个博士,起初以为是大家开开玩笑,后来只见那一大群黑影子,随着大大小小的无数火把,直拥到面前来。他两人吓了一跳,不敢再站在大门口,也向里走去。然而那一群黑影,果然不是到别处去的,人声喧哗,一直闹到大门口来。余侃然问百川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些什么人?山上有……”百川笑道:“这山上全是和我们一样的良善好百姓,没有生番。”说着话出去一问,回来报告着,大家都笑了,原来这山前山后的居民,传说着山下来了许多洋鬼子,他们邀合了一大班人前来参观。这都是四位先生的衣服和他们的吃东西太让人家注意了。徐彬如笑道:“我们虽没有到秘密谷,但是山上这些人情风俗,也就够我们玩味的了。”他有了这种意思,那两位博士也未尝不是如此想着。因之这些山上人在大门外挨挨蹭蹭地看他们,他们也就对那些山民看得出神。那些民,看了既不敢前来,望了两个博士,指指点点,只管交头接耳地说着。后来余侃然在屋子里拿出猎枪来,预备收拾行李登程,那一群人看到了枪,呐一声喊,全跑走了。余侃然对大家道:“这样看起来,这山上乃是天字第一号的良善百姓,不会有什么凶恶的集团。”百川笑道:“这话难说,这个秘密谷的所在,土人叫作万山尖,提起了万山尖,他们一样地和我们抱着神秘的态度。这里过去三十里,土人叫着道人庵,道人庵的后面,就是钻不进人的杉木矛竹林子,也就是秘密谷和外面分界的所在。我们与这疑怪疑仙的所在,只差三十里了。好像并没有神怪的事物,但是你要问这些山民,万山尖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他们一定更要说出许多八仙漂海一类的故事来,你就更会觉得神秘了。”大家听了这话,也就是将信将疑。

    吃过了早饭,天色慢慢晴朗。在云雾里面,吐出林影山光来。大家督率着挑夫们,又继续地前进。百川觉得扰了人家一晚上,心里过意不去,临别送了一块钱的房火费。褚老三生平未曾见过如此大手面的人,喜欢得眉开眼笑,将他们直送过两个小山头。由这里前进,路上就没有石级可登了,全是在砂地草皮上露出一道较平或光滑些的痕迹,这就算是人行路。昨日所走的山路,不过是吃力,要在什么地方站住,就在什么地方站住。今天所走的,倘若你是站着的话,你的身子得半歪斜着。倘若你是走,就得将身子伸得和斜坡成一平行线。那种难受,尤其是无言语可以形容。因之大家遇到路线平正,可以立足的地方,就要休息一些时候。行了大半天,仅仅翻过座大山。这山的对面,有一个峰头,恰是像这边一样高。两山对峙,中间凹下一个深谷去。由这边看那边,只见得青隐隐的,树木岩石都分不出来。向下看时,深谷里更是昏黑,只觉烟雾弥漫,深不见底。行走的所在,右边是削壁,左面是悬崖。在上下陡立的山腰,有这样一道可以插脚的路。那悬崖下面,泛出一道白光,轰轰的响声,向耳朵里传来,那正是崖下的涧水声。初走的时候,大家还不住地说笑着,互相说地方很险,大家要小心。久而久之,大家只有喘气的分儿,寂然无语地手扶了山壁,身子歪着向里,一步一步地向前移挪。大家心惊肉跳地弯过了这一道山腰,才得了一条较平整些的山路,路边有一片平地,草皮烧成焦糊色。百川道:“我们在这里休息休息吧,大概前面的路是更不好走了。这里有砍柴采药人烧火打尖的痕迹,就是我们的旅行指南。”大家巴不得这一声,就纷纷地在草皮上坐下了。

    这路边有这小小的清泉,在山壁的深草流着响下来,到了人坐的地方流成一道小沟。百川道:“由这里前去,不但是没有茶棚山店,怕是种山地的人家,也很少了。我们可以把烧水壶拿出来,就在这里烧水吃干点心。再过去找水喝,恐怕是不能这样的方便。”于是让挑夫们拔了许多干草,就在地上堆着,地上有人家摆着现成的三块小石头架着水壶,点了草,塞到壶下烧起水来。大家围着火远远地席地而坐,当大家正静静地坐着,望了火苗,等水开的时候,忽然哗啦一阵很响亮的声音,由半空里传来。欧阳朴道:“这是什么声音?”彬如笑道:“你这是笑语了,游山的人,难道松涛的声音你都没有听说过?”欧阳朴道:“松涛的声音我有什么不知道?只要有松树的所在,就可以听见,不用得到这深山里才听到。你听,这声音遥遥而来,若有若无,并不发生在这附近的松树上。”彬如道:“那应该是瀑布声了。但是这前前后后,并不看到有多大的瀑布。”百川笑道:“这种瀑布声也就是这山上的一种神秘之物,但当人心静止的时候,这声音就由半空里传了过来,可是游山的人很少看见这瀑布是在什么地方。我们这回来,必定要找到这个瀑布。响声如此之大,这个瀑布必定不小。”欧阳朴道:“这是很显然的事。这秘密谷,若是居住有人,没有饮水如何安顿得住?我们不能看见秘密谷自然也就不看见这瀑布了。水在土里,它和土面上一样,是要平均的,决不会像鼓儿词上的话,半天云里,会安上一个天河。”余侃然笑道:“地质学家的话,那是没有错的。我们就决定这瀑布在秘密谷。”欧阳朴道:“我身上并没有挂上一个矿物标本采集箱,这不能算是我卖弄。”余侃然正要用话去驳他,远远地看到两个人,身上累累赘赘,背了许多东西。走了小半日的路,并没有看到人,现在看到两个人由前面来,这是可以惊异的事,大家都站了起来看着。这两个人走到近前,却看明白了,乃是两个采药的。长的树枝,短的草茎,扎了一大捆,在背上背着,手上更又提了两个大篮子,里面装着野果子、蛇蜕、草根。欧阳朴忽然拍手大笑起来,向余侃然道:“Beautiful你的同志到了。”大家都笑起来。余侃然道:“这无所谓……”说时,用手伸到那连鬓胡子里去搔着。那两个采药的看到这一大班人,带了行李网篮,衣冠不像乡人,也就站着望呆了。徐彬如就问那两人道:“请问二位,这里到道人庵还有多少路?”那个人道:“还有十几里路。转过这角,就可以看到了。”彬如道:“二位常到这里来的吗?”他二人也放了东西,就地坐下,答道:“我们一年有半年在山上找药材,怎么不来?”彬如道:“还有半年呢?”其中又一个叹了口气道:“诸位想想,有法子还有吃这样的苦吗?还有半年,我们在外面混饭吃,就是做叫花子头。”徐彬如望了余侃然笑道:“他这几句话,续在欧阳博士的话以后,写了起来,大可以编入幽默文选。”欧阳朴和百川都禁不住大笑,把这位余博士臊得面红耳赤,不住地搔他的连鬓胡子。这两个采药的,倒有些莫名其妙。徐彬如怕引起这种人的误会也有些不妙,便问道:“我们说家乡话,你不懂。我和你打听一件事,我们在路上走着,一路都听到响声,轰隆轰隆不断,二位是常到这里来的,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响声。”他道:“这万山尖后,有个神仙洞,这是神仙洞里的仙乐。”徐彬如笑道:“这是笑话了,仙乐的响声若果是这样的,仙乐也就不过如此了。”那个采药的正色道:“实在的这是仙乐。各位在远方来的,哪会知道山上的事情?我们终年在山上走,还有什么不明白吗?”彬如笑道:“仙乐自然是仙乐,我们也不否认。但是这仙乐未免不如凡乐好听。”那采药的又正色道:“我们是凡人,凡人的耳朵怎样可以听得懂仙乐?我们修炼成仙了,自然也就好听了。这并不是仙乐不好听,是我们没有听到仙乐的福气。”他如此说着,精神很是奋发,猛然地站了起来,眼望了前面,用手不住地向神仙洞那条路上指着。似乎他这几句话,是可质诸鬼神无疑的。彬如道:“二位既是常到山上来的,神仙洞里的事当然知道的比别人多。请问到了道人庵那个老地方,可以看得见神仙洞里什么事情吗?”他道:“看见的。我们若是回不了家,住在道人庵的时候,半夜起来,可以看到两盏通红的神灯悬上半空。”彬如笑道:“我又有点儿疑问了,既是凡人的耳朵听不到仙乐,何以凡人的眼睛又可以看到神灯呢?”他答复得更妙了:“因为我们是凡眼,只看见两盏红灯。若是仙眼就可以看到神仙在半天云里来来去去了。”这话在徐诗人又不得不认为是幽默的了。

    第四回 谈笑而来歇肩留古庙

           鼓舞以上拭藓读残碑

     

    那两个采药的人如此说着,大家听了,不由得哄笑一阵。余侃然道:“这个地方有些神秘,我们已经到了面前了,还是传着不经的神话。”欧阳朴用手搔着连鬓胡子道:“唯其是这样,所以我们非赶着去揭破这个秘密不可。就要这样,我们这一行才感着趣味。设若只走到这里,便已知道了秘密谷里是一种什么神秘,那就没有趣味了。譬如我们猜谜,一口说破,不费一点儿思索,痛快倒是痛快,可是有什么意思呢?”那两个采药的,看他们这些人行装不同,也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觉得这班人,倒有些神秘,可以玩味。只是站在一旁,望了他们出神。欧阳朴道:“我们既是赶着要揭破这秘密,赶快就去,不要多耽误了。”经了两个采药的一番渲染之谈,连挑夫仆役们也兴奋起来,大家立刻挑挑抬抬,再向前走。

    到了这里,山路当然是更难走。好在那秘密谷的神秘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因之大家都拼了命,带爬带走地向前走。转过了一个山峰,远远地看到面前一排山顶青隐隐的。余侃然站在一块石头上,用手上的棍子向对面一指道:“诸位看,那就是秘密谷的锁钥了,我听人说,在道人庵后面,山路峻险,那还不算奇,最奇的就是有两个山头,密密地生长着树木,没有法子前进,那些青隐隐的就是树木了。我们必定要穿过这些树木,才可以达到我们所期望的秘密谷。”大家听着,都不免望了那青隐隐的山头出神。欧阳朴走到前面,挥了棍子道:“我们走哇!有在这里出神的工夫,我们拿来赶路,赶到秘密谷去看一个究竟,那不比这好得多吗?大家走哇!”于是他挥了棍子,口里说着,在前面引队先走。大家经了无数的险道,已经快到游人止步的道人庵。在这里看了面前的山面,已经不长树木,光秃秃地露出一片一片赭色石块来,偶然有一两棵松树,长不过三四尺,横或倒的,长在石崖里。人在崖石下面走着,随处都是坚硬而又不平的崖石,走起来更觉得是受累。那天空上的太阳,这时也变了淡黄色,晒在这光滑的石板山头,好像人到了一种死的境界上。这时,那位喘着气的徐诗人忽然有些兴奋,抬头回顾,问道:“欧阳博士,我想月球里的山地,假使没有生物的话,也像这一样吧?”欧阳朴道:“不,据我想,月球不能完全死过去,至少还有藓类植物,我们用地球的年龄来比例,地球在三十万年前,已有了藓类植物,月球倒转过去……”余侃然不等他说完,抢着道:“无论如何,月球上是没有生物了。我们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月球里面是冰雪世界,整个世界在冰点以下的温度,怎样能够有生物存在?”在这两位博士忽然在这种赶路最吃紧的时候,却谈到了月球上面去。一个说上面有生物,一个说上面没有生物,在两极端之间,这是没有法子来折衷两可的。而且地质学、生物学,都是专家的学问,百川怎好插言?只得望了两位博士微笑。徐彬如却反问百川道:“在这种地方开辩论会是最好不过,除了当事人,并没有别人来作左右袒的,我们走吧,等这两位博士去讨论出一个结果来。”还是这种不拦而拦的话,闹得两位博士无话可说,才停止了谈锋,更向前走。

    在三个山峰夹峙中,中间有个小小的平谷,远远地便听到一种泠泠不断之声,送进耳鼓来。在山峰脚下弯曲着一道山沟,在这里发现水了。山转弯的所在,突出了一道流泉,那泉水在高低不平的涧石上撞击着,就响了起来。有了水,也就有了生物。石沟上面,山嘴子边,簇拥着一丛野竹子。在竹子里面,露出一只屋角来。大家到了这里,本来都有几分欢喜,以为找着一个地方歇息来烧水喝了。忽又看到竹子里的屋角,大家更是如获至宝,不约而同地一同欢叫起来,齐向竹子丛里一拥,便看到一所石头砌墙的矮屋,在迎面墙上挖了两个圆洞,那就算是庙的象征,庙门是没有了,剩了个光门洞,门上也没有匾额,只墙砖石上有焦炭涂的字,“蹈仁庵”“道人庵”“半山庵”“山神庙”“药王庙”,大小不等地写了些庙名。走进庙去,里面是佛龛佛案一切都没有,只墙上有个石洞,好像是神位,地上却铺了不少的茅草和火烧的痕迹。欧阳朴站在庙门口向大家摇着手道:“我们现在到了内外交界所在了,再进去,就没有了歇脚的所在。我们不要慌乱,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休息半天,明天我们吃过了早饭,先去探路,探一节,算一节。看出有路可走,我们大队人才继续前去。”大家对于这种话都很同意,就在庙里庙外布置起来。徐彬如拉了百川先走出庙来观看形势。这庙后便是个削壁,无路可上。在削壁之下,长了几棵颠三倒四的大松树,正掩映着这庙的后墙。石壁左方,有一个缺口,石涧是由那里斜着下来。再看两方,便是两道石面大山斜斜的拥抱。远看那石崖,都光滑得像油抹了一样,下面却洼了下去,是这里山脚挡住了。这要向前进,除了削壁上那个缺口,并无别路。回头看看大家的来路时,一叠几个山头,都在面前。山头外却是云霭苍茫和天相接,迎面几阵凉风吹来,真个好像是人在天上了。彬如沉吟着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余侃然走了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这个时候,大家歇着还没有喘过气来,你倒有工夫吟诗。”徐彬如笑道:“在这一队旅行团中,我是管理宣传职务的。”侃然道:“到了这种见不着人毛的地方,要你宣传什么?”彬如笑道:“是呀,我也是如此说呀。”百川道:“徐先生倒并不是吟诗,我们是走出来看看去路来了。”说着就向削壁那方面一指道:“你看,那一条沟,就是我们的去路,我们怎样子走得过去呢?”侃然看了一看,点点头道:“当然是难走,但是到了这里,好走,我们得上前;不好走,我们也得上前。我们把老朴找来,大家先看一看。”欧阳朴也走来了,他道:“不用得讨论,我一到这里就留意了,我想是我们大意了,遇到那两个采药人的时候,我们应当问一声,这里前面是否还有路。既然是不曾问得,现在只有自己去寻找,好在那青隐隐的一片山头,我们已经知道是秘密谷的外层,我们认准了那个山头走去,总没有什么大错。”百川道:“错是没有错,倘若削壁那边是个无底的山凹,我们也一直线地飞过去不成?”欧阳朴摸着他那瘦削的脸,沉吟道:“这一层我也考虑到了,现在我们揣想着路那边的情形,都是无益,我们从明天起,开始去做探路的工作。到了那树林边,我们还要设计一番,是放火把树林烧了呢,还是砍树开路来……”欧阳博士对了那石壁,拿着烟斗,指指点点地正在尽他领袖的职务,余博士在山涧那边,忽然拍手大叫起来道:“我胜利了,这里不是?”大家听了,以为余博士是找着什么去路了,就都赶了上前。余博士现出他那踌躇得志的神气,口里斜衔了烟斗,搓着两手,在那一丛虬髯里露出笑容来。欧阳朴见他两只眼睛望在水里,知道不是找到了出路,他是在生物方面有了收获了,便道:“水里有什么,美男子,你想借水遁到秘密谷去吗?”侃然笑道:“你不用说,我这种胜利对于你也许有几分之几,有一次我们曾讨论到蝾螈这样东西,好几个朋友说中国中部没有,你似乎也赞成他们一说,以为中国中部是没有的。但是我说中部有的,只是举不出一个证据来,现在看,那大石下不是两头蝾螈?”百川也挤上前看时,水里面有一种像鳄鱼一类的动物,不到一尺长,小时也看过一次,仿佛土人是叫土龙吧,这也是一件稀松的事,余博士倒这样大惊小怪起来。欧阳朴倒不以为自己失败了,还要去想什么辩论的法子,便对水里出神道:“这个地方,居然还有这些东西,我们倒真可以处处留心,它是怎样地遗传下来,我们倒可以研究研究。”彬如道:“两位博士,我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抗议,就是二位要讨论小的蝾螈,大的月球,这都随便,只有一点,凡是工作加紧的时候,可以不必讨论。譬如说,秘密谷里有了野蛮人,将我们围住了,预备把我们的脑袋去当烤鸭吃,这个时候我们只应当想法子怎样去逃命,不必研究他们是苗族呢?是瑶族呢?或者是猓猓呢?”这几句话驳得余侃然没话说,只是用手去搔连鬓胡子。欧阳朴却重重地吸着烟斗,喷出两口烟来,他笑道:“那于你很有益呢,当他们捉住你,要烤着吃的时候,你可以吟两首凄凉动人的绝命诗呀。”于是大家都笑起来。百川心里想着,遇到这样三位洋醋先生,其酸真不亚于老秀才。自己是个后学,有什么法子禁止,也只好由他了。

    大家站在庙外说笑了一阵,还是欧阳朴记起,他道:“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吃物,我来找你们进去吃喝的,你看,我这请客的人,连自己要吃饭也都忘了。”大家这才喧笑着,拥到庙里去。这时,三间庙里已草草地打扫干净,屋角上有采药人用石块支的土灶,已经有挑夫架了枯柴,在那里烧水。屋子中间,铺上了草捆,支了行军床,架起了活腿桌子。两个听差已经把铅笔、日记本、望远镜、罗盘种种东西放在桌上。

    欧阳朴笑道:“你看这种布置,倒很像一个旅行团的司令部。”侃然道:“本来就是,说什么活像。但是有了这种司令部,我们要做出一点儿成绩来,才对得住人。若是在这里这样铺张一番,一无所得,我们可没有面子回南京去了。”大家说笑之中,有了这样的警告,不免都郑重起来。在这天下午,大家就是这样,喜欢得很兴奋。可是想到了明天这一节路之难走,以及走了过去是否可以达到目的,大家又有点儿忧虑。天色一黑,在整天的疲倦之余,都安歇了。

    次日天色一明,大家都立刻起身,四位旅行家就在庙外竹子边一面吃喝着东西,一面计划进行的路线。大家商议一阵,这探路的工作不必大家走一条路,可以分作两组。一组就由这削壁的缺口过去,一组由走来的山路绕了回去,看看可有别路通到旁边的山上去。议决之下,百川和侃然带一个挑夫由削壁缺口进去,欧阳朴和彬如带一个挑夫另去找路,所有其余的人都在庙里等候。收拾了一些应用的东西,就分途进行。百川是个青年,又是本乡人,便首先向削壁方面走去,将一根长绳索捆在腰上。剩下来几丈绳索,将挑夫拴在第二位,侃然拴在最后,各背了行囊,拿了绳子,缓缓地向前走。这个削壁的缺口虽然是很陡,所幸这崖石层层的破裂,成了杂乱不成规矩的阶梯,因之手足并用地简直爬了上去。费了许多的力量,爬过了这石壁这才达到一个山腰。这种地方当然是没有人行路,更也捉摸不定由哪面去有出路。不过百川心里知道,秘密谷是在西方,因之将罗盘架定了方向,转着山腰向西去。这样走着也挑不出平坦些立足的地方,总是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地这样走着,转过了一个高山腰,忽然遇到一个平平的山头,正是随脚可走的所在。大家到了这里,这比买奖券中了奖还要痛快,就拣一块大石头,先坐一会。在坐着的时候,云雾里的风兜胸吹了过来,让人说不出那一种舒服。侃然道:“百川,我想我们所听到那些传言,恐怕都是无稽之谈,第一种,神仙,我们是断定没有了的。第二,野蛮民族,在中国中部向来没有停留过。这个山上地方究竟不大,那能容留多少人?其三,除此以外的人,哪个不避艰险,到这种深山里来住家?这三种人都不是,还有什么人在这里呢?”百川笑道:“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我们怎么说这里就没有人经过呢?”正说着,一阵清风吹来,夹着一阵很清爽的香味。百川道:“怪了,这高山上哪里来的这种香味呢?”侃然将鼻子耸了两耸,笑道:“不错,有一种味气,而且带了兰花味。”百川道:“哦,我想起来了,我乡居的时候,常托在天柱山下住家的人带些兰草给我们,这一定是山上的兰草花开了。我们一路谈谈笑笑,心里不静,纵有兰花香,我们也不觉得,现在我们只三个人,这里空气新鲜,不带一点儿杂乱的声音,心思是很幽静的,环境也是很幽静的,所以有这种香气,我们就很容易闻到了。”侃然笑道:“也许我们走近了神仙窟,这是仙境里应有的现象呢。”说着,带了笑又往前走,到了这里,不由得人又奇怪起来。面前一道小谷,沿谷阴好像有暗泉,山地是很潮湿的,在那斜坡上,青苍一片,全是野兰,空气里面香极了。侃然道:“这真是空谷幽兰了。”百川道:“有我们来赏鉴这兰花也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呢。”三人走下山坡来,不像先前走的山脚是光秃秃的,这里在石崖峰里平坦些的地方,已经有一丛一丛的青草在极深的荒草里杂生着。这不但是无路可行,而且也无地可走,人只在丛草里钻。因为看不到地面去下脚,走得非常小心,也移步得非常之慢,把这种丛草杂生的一段小谷走完,人也实在疲倦,面前又是一方斜斜的石壁,百川摇了头道:“要我再爬过石壁,我没有这种气力了。这样子看来,由这里向前恐怕是不可能。”侃然手上捧了罗盘,对好了方向,因向百川道:“我们看清楚了秘密谷在正西,那就非爬过这石壁不可。你听这风吹木声,不就在这石壁后面吗?”百川道:“纵然是在这石壁后面,余先生今天爬了这些山路,还能上去吗?”侃然喘着气道:“这个我也没有把握,我们先坐下来吃些东西吧。”于是解下行囊,取出热水壶和饼干,坐在石头块上吃喝。那个挑夫老丁,他究竞是山上的土产,却不像他们这样的受累,手上捧了一把饼干,站在当地,四围顾盼地咀嚼着。百川问道:“老丁,你们上山的人,也有到过这种地方的吗?”老丁摇摇头道:“我们山上人,都说庙后是神地,不敢来的。再说庙后一无柴草,二无树木,跑了来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我们总没有人来过。”百川吃了些东西下肚去,精神比较得好些,站起来笑道:“我鼓着勇气,一个人先爬上去看看。”侃然站起来鼓了掌道:“好,好极了,你能够上去,我拼了老命也跟着你上去!”百川道:“据我想也并不难上去,不过我们已经爬过了许多山路,再又爬这石壁,未免格外吃力,设若我们到了这山脚下,先歇上个一半天,然后一鼓作气地往上一拥,一定就上去了。我这且试试。”于是走到石壁下,向上面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两手一拍道:“哎呀,这是惊人的发现!这是惊人的发现!余先生,你来看,这石壁上不是有字迹吗?一个‘大’字,非常之明显的。这山上是有人到过的呀!而且所谈到的,并不是采药的这一流。”侃然伸了一个手掌,比齐了眉尖,挡了太阳,向着上面看道:“真的有字迹吗?我的目力不大好,看不出来。”百川道:“实在有字迹,那字迹还非常之明显。”侃然不由得跳起脚来道:“这真是我们一个莫大的发现,假使欧阳他们并没有找出路来的话,我们把这个消息报告他,他还未必相信,以为我们是骗他的呢。努力吧,爬了上去看看,究竟有些什么字迹。”百川虽是十分的疲倦,现在发现了字迹,这也是寻到了秘密谷的一把锁钥,自然也是给予他一种极大的兴奋,立刻就鼓了十二分的勇气,两手扶了石壁,一层一层地向上爬了上去。在这石壁的裂缝里,也有长出草木来的地方,百川在手攀着崖树的时候,就停止片刻,在石壁四周去摸索,看看可有什么文字。等他摸索到那字边除了一行小些的字看不出来而外,在石壁上看到的那几个字现在看出来了,乃是“大明”两个字在上,“年月”两个字在下,中间有几个字模糊的,却是石壁长的青藓,把字埋没起来了。百川将身上带来的绳索一端缚在崖树上,一端缚在身上,然后慢慢地爬到字边,将青藓剥去了,这一行都剥完了,对有字的地方一看,原来就石壁上刻了一幢假碑的样子,中间大书特书的一行字,乃是“大明崇祯二十年三月封”。百川看毕,不由一拍手大叫起来道:“这里的秘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这一拍手,身子又晃动着,一个站立不稳,就由石壁上滚将下来,站在石壁下的余侃然只叫得啊哟一声。


    第五回 松畔寻途攀绳登绝壁

          峰头举火警犬吠深山

     

    当余侃然大声疾呼的时候,康百川由石壁上向下一滚。在余博士料着他这一下损跌,便不摔死也要摔得皮破血出,折腿断臂。然而人是滚下来了,但是经过了很长久的时候,人还不曾落下地来,原来是他身上背的那根绳子却拴在树上,人虽要向地上落,但是绊住了,只悬在半空中。这一下子,吓出了余博士一身冷汗之余,他又哈哈地笑了起来,因道:“你这孩子淘气,在这种地方还跟我开这样大的玩笑。”百川也是吓得面如土色,两手一阵乱抓,好容易抓着了石壁上一丛草,这才慢慢地挨着石壁爬了下来。到了石壁下,长绳的那一端还系在树上。他将这头绳子在身上解下了,喘着气,定了一定神,拍着胸脯道:“这真不是玩的,原来……”说了这两个字,他又鼓了掌,哈哈一笑道:“余先生你猜怎么着,这石壁上的楷书,清清楚楚地刻着,乃是‘大明崇祯二十年三月封’,这样看起来,这个地方,在明末的时候一定还有人在这山上来住着。我们对于这个秘密谷的年代问题,首先可以打破了。”余侃然笑道:“对了,我想大概的情形是如此。不过这些字刻在石壁上,也许来的人只到这里为止,没有进到石壁那边去。”百川道:“那不见得,因为这石壁上刻的字,末了一个,却是一个‘封’字,必定是有人常到里边去,或者有人常出来,到了最后也许是里边的人想不出来,把山封了,也许是山外的人,不愿意山里人出来,把山塞死了。于是这石壁上就有了这一行字了。”余侃然点了点头道:“这种推测,却是很对的。然而也许是什么官吏到这里来,仿了封禅之法,在这里祭天祭地,那么,这个所谓‘封’就不是‘封闭’的‘封’了。”百川道:“这个我们都无讨论之必要,好在我们看了这一行字,我们可以知道在崇祯的时候,这里一定是有人到过的就是了。我想他们二人所得的结果,未必好似我们二人。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回去了。”余侃然由身上掏出铁壳表来一看,已经是三点钟了,因道:“我们可以回去了,在我们十分疲倦以后,我们就是再去找材料,也不会找到什么比这再好的了。”二人决定了,就督率了挑夫老丁,顺着原路走回道人庵来。

    直到天色快黑,欧阳朴、徐彬如才喘着气,走一步跌一步地走回家来。余侃然首先迎着他们道:“成绩怎么样?”欧阳朴笑道:“成绩很好。假使我们努力进行的话,一定可以回到南京去。”侃然笑道:“这样说,你们所寻得的,只有走回去的那一条路了。”欧阳朴道:“左右两边我们都寻找了,山势下去的极陡,仿佛这里是个鱼背,我们要到鱼头上去,只有顺了鱼脊梁走,两边可下去不得。”侃然道:“顺着脊梁走,就是平坦大道吗?”彬如道:“当然,我们没有找着成绩,不能说你们一定要找出成绩来。”侃然用手搔着他的连鬓胡子,瞅了百川微笑着道:“果不出他们所料。”欧阳朴将他瘦小的肩膀抬了一抬,然后两手一撒道:“这也不算什么,我们为了怕在一路找不出成绩来,所以分着两路进行,你们找着了成绩,那是更好。”百川究竟是个青年,不敢和诸位先生开什么玩笑,只得先向大家报告今日所找得路线的经过。他说着话时,觉得这种惊人的收获,很可以自夸一阵,所以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嘻嘻地带了笑容。彬如先也听得很入神,到了后来,他微笑着连连摇着头道:“这话有些靠不住,崇祯一共只有十六年,那石壁上怎么会刻成二十年哩?难道明思宗在景山殉国而后,又跑到这里来做了四年皇帝不成?”欧阳朴听说,得意极了,笑着将手连连拍了两下道:“撒谎不带谎架子的人总是不成功,迟早是会露出漏洞来的。”百川一番得意之余,却不料当面让人家说破了是撒谎。自己果然是撒谎,让人家说破,那也罢了,然而这却实实在在的是亲身目睹查出来的事。不料为了一个时间的问题,却会引出误会起来了。自己一时说不出这原因何在,急得只把一张脸涨得通红。余侃然向他连连摇着手道:“你不用着急,事实胜于雄辩,我们明天一路再到那石壁下去再探望一回,只要看到了那石壁上真正的大字,是‘崇祯二十年三月封’,其余的话我们不必说,纵然是撒谎,好在这谎也不是我们撒的。”说着气忿忿地装了一烟斗烟丝,昂着头坐在一边抽。彬如看了他这番情形,倒也有些相信,就问道:“除那一行字之外没有别的吗?”侃然喷了一口烟,摇着手道:“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应当如何去研究,我们明天一路出发,到了那石壁下再说。”欧阳朴看到他气得连鬓胡子簇拥起来,也不由得笑了。

    到了次日清晨,大家商议了一阵,就当着石壁这地方是一条去路,将帐篷行李分作两批,一批带着跟了人走,一批留在庙里,把两个人守住,于是慢慢地向石壁下进发。到了题字的所在,昨天系在树上的绳子依然还在。就公推着彬如缚了那绳子,爬上石壁,再去看那字迹。他看了下来,果然是“大明崇祯二十年三月封”。侃然道:“这不是我们撒谎了吧。至于明思宗是不是在这里复活了,可以查问这块石头。”欧阳朴高举了头上的帽子,向他半鞠着躬道:“我们中国唯一的美男子,这个问题不必研究,算我们说错了,有了去路,我们应当研究进行的第二步办法才是道理。”彬如道:“真的,这一行字,我认为这秘密谷里的人,又在故布疑阵了,他在这石壁上爱刻汉朝年号可以,爱刻清朝年号也可以,为什么却把明朝亡国后四年的年号刻起来?”侃然将烟斗在身边一棵矮松树上敲着烟灰,笑道:“我又该说话了,我们现在并不请你大诗家做什么文章考据,这年月都没有什么问题。我认为我们瞎碰瞎撞,已经撞到这秘密谷的大门口了,这一个‘封’字,是极有意思的,我这不是理想,多少还有点儿事实的根据。你看这个地方只有一小块松土,这里就长了两棵松树,无疑的这是飞来的松子自己长成的。松子被飞禽衔着走的机会是很少,因为鸟要破开松球来吃松子仁,是不容易,松子仁假使是破裂出来了,鸟便可以吃了,不用得带了走。”彬如笑道:“我自然不必从事考据学,不过你大谈其这样幼稚的生物学,与我们探险,又有什么关系?”侃然道:“我不是谈学问,是谈一种常识,你想,这松树若是风吹来的种子,他的母亲,就不会十分远,你们静静地听,这石壁之上那松涛已隐隐可以听见,必是这石壁上的山头就是松林了。外面传言,这秘密谷是让树林塞死不能进去的,假使这石壁上是松林开始的所在,那么这石壁上刻着‘二十年三月封’的一行字,就大有意思可寻了,这不是明明地说,在这里封闭的山路吗他可以封闭山路,我们当然可以来打开山路,我们顺了这里前进可以到目的地还有什么疑义?而且有了这一行字,我们就也可以知道秘密谷里,绝没有什么神怪,只是一种山居的汉族,也绝不是什么野蛮人种。”侃然这样说着,大家仔细一想,于理是很讲得通。百川道:“既然如此,我们首先一步,就是要看看这石壁上是不是森林了。”侃然道:“森林是不必看的了,我们在这里可以猜想到,现在所要知道的,就是这森林之内,是不是还有路可以前进。”百川道:“那么,我再上石壁去找路。”侃然抬头看了一看。笑道:“难道又是让你一个人上去吗?”百川笑道:“这倒无所谓,我一个人上去也是要爬着走,大家上去也是要爬着走。”彬如道:“好吧,你就上去吧。你可带一根极长的绳子上去,假使有我们上去的必要,我们借着你的力量,都要上去了。”百川决定了上去,更不搭话,腰上系着绳子的一头,于是缘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就向石壁上爬着。他知道若是回头一望的话,必定下临绝地,会摔了下来的,因之他并不回头看,只管找着有脚可放的所在,一步一步向上面踏着上去。他一口气地爬着,居然很平安地就到了石壁上头,向前一看不由得他不大吃一惊。原来由这里前去,一带微微的峦头,一丛黑黑森森的丛林,全是树木。虽然这树木有高的有矮的,但是高的树棵棵密集,矮的树又是和长的蓬蒿荆棘纠缠着一处,简直看不出平地来,若是要由这里向前走进。却万万是不可能。自己对于这个问题不能解决,于是将绳子绑在一棵树上放下石壁去,向下比作手势大叫道:“你们上来,你们快上来,看看吧。”下面的人以为石壁上面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应着他的呼声,首先是欧阳朴他那瘦小的身躯,抓着了绳子向腰上一拦,两手扶了石壁,一步一步向上爬。且百川在上面拉了绳子,也就借这点力量爬上去了。挑夫们看到先生们都如此努力,他们不肯示弱,也都各自爬上石壁来。在总动员之下,除了带来的东西,可以说完全上石壁来了。欧阳朴看了面前这种形势,摇着头道:“这个样子的山路,如何可以前进?除非是放一把火,把这山头烧了。”侃然道:“放火也不行,这些活草活树,在这种春天不容易烧着,而且我们所要知道的秘密若是在这森林里,我们无端放一把火把它烧掉了,岂不可惜。”彬如道:“这话说得对的,你看,这山上几个峰头,草木都是这样丛密,我们纵然放火,也不见得火就给我们烧出了一条路。”百川道:“这个我是有经验的。每年冬天,乡下人放火烧山的时候,火势走的路线,极是不规则的,风向哪方面吹,火势向哪里走,有时火势烧得很大,有时只烧着了一小块地方就熄灭了。”彬如道:“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解决得了的,我的意思把东西吊上石壁来,我们就支着帐篷在这里住两天,慢慢儿地再找出路。”欧阳朴一想道:“也除非是如此。”于是打发两个挑夫下去,顺理东西。两个挑夫在石壁上放下绳子,将东西吊起来,忙碌了半天,各事清楚。趁着太阳还倒照着山顶,将篷帐支了起来。于是大家分途去找了些干木干草,堆在三架帐篷外点起火来。

    天色黑了,只见一钩新月和一些寥落的星斗,都在头上放出光亮来,那远处的星星有的就在山头上闪烁着,可以映出山头黑影,周围一看,什么声影都没有,只是那风由丛林里穿过,哄哄作响。待到大家心静了,微微地可以听到帐篷附近草里面有些唧唧喳喳的草虫叫声。在这种空阔寂寥的环境里,人的心里也是一样的觉得空洞寂寥,正如此寂静着,在帐篷里展开铺盖,大家躺下,缓缓地入睡。彬如忽然由地铺上坐了起来,嘿着一声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叫声呀?”这帐篷里睡着三位老夫子,侃然在一张横铺上吃了一惊,问道:“有什么声音?”彬如道:“好像是野兽叫。你们静心听听。”欧阳朴也坐起来了,他的手已经触着了被褥下放的一支猎枪,大家都不作声,沉默着去听。约有两三分钟之久的工夫,欧阳朴笑着打了一个哈哈道:“你们不要神经过敏了,这是那边帐篷里挑夫们打呼的声音。”侃然跟着笑起来,隔壁帐篷里百川也笑起来,彬如道:“打呼声音,我还分辩不出来吗?刚才我所听到,实在是一种野兽叫。”两位博士也不再和他辩论,已经躺着睡下去了。过了约有十分钟之久,彬如又叫起来道:“你们听这实在是一种野兽的声音。”侃然也在枕上听见了,坐起来偏了头听着道:“这实在没有错,真是兽叫,很像一种狼嘹,但是这种地方,不会有狼。”正说着,在帐门缝里,看到那堆火光之外有个黑影子一闪。欧阳朴也看见了,抓着猎枪跳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帐篷外有人咳嗽了两声,听时,正是百川,一掀帐门,大家笑了起来。百川走进帐篷来道:“三位先生听见吗山那边有了狗叫。”侃然道:“是狗叫吗?声音怎么这样的沉着?”百川道:“山上的狗,它们在晚上,常提防着大的野兽来袭击,就会发出这种悲惨的声音来。再加上山谷的回响,就会添上这一种沉闷的样子。”彬如笑道:“生物学博士,这件事你理想中是不会想到的吧。”侃然到:“狗的声音,不在生物学上占什么重要地位的,还是你作一首来纪念它吧。”四人说着话,都走出帐篷外来。那狗叫的声音,已经越叫越近,而且声音庞杂,绝不是一条狗。彬如道:“这狗来了,又是给予我们的一种引导,我们能够找得狗的所在,就可以找着秘密谷的所在了。这是很明显的一个证据,狗是人兽,没有人家,狗是不会有的。”侃然道:“我看这狗是对着我们这里喊叫,因为我们这里有了火光,又有了人声,把狗惊动了。”彬如道:“那么着,我们索性把火烧得大大的,假使狗要叫到身边来,我们设法捉住一头,就可以利用它,引我们进行了。”侃然道:“这话我倒也相当的赞同。”于是将旁边堆好了的干草,向火上堆着烧起来。这时弯月西斜,山头上作昏黄之色,一时烈焰飞腾,火光冲入半空,那草里的杂物被火烧着,霹扑作响,流星四散。果然那狗吠的声音,更加厉害。但是狗只叫到一个相当的地点,它就停住了不再进,彬如想捕得一条狗的计划,却是不能实行。大家纷乱半夜,并没有什么结果,只好打断了念头,个个睡觉。

    到了次日清晨起来,向狗叫的所在一看,在树林的西北角,只看到岗峦起伏。在森林箐密之中,并没有什么迹象可寻。百川道:“据昨夜的狗叫,我以为今天可以有些新的发现,现在依然是找不着什么,未免大失所望。”侃然道:“不必失望。我觉得,前昨两日我们所得到的成绩很是不错。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应当由这里向西北进行了。”百川道:“你看这里向西北走,树木更密,怎样过得去?”侃然道:“那是另一个问题了,好在我们总是顺了这个方向走,一天就是走半里路,也不要紧,好在这里到狗叫的地方,不过两三里路,我们有一个星期的奋斗,总可以走到那里的。”大家听了这话,都兴奋起来。于是大家饱餐一顿,又留了两个挑夫,在这里看守帐篷,大家一同地向西北进行。他们并没有路可走,也没有方向可以分辨,只是由前面一个人架好了指南针,在深草里向西北角钻,那草的深广至少也是高过人头。一行人走着,几乎是前后不能相顾,因之用了一根长绳,将一行六人连贯绑着。纵然有一个失足的,有其余五个人拉住,也是不妨。百川带了一支手枪,架了指南针,人在最前方走。第二个是挑夫。三四五是三位先生。最后又是一个挑夫。大家放了胆子,手上拿棍子,分开丛草,探了脚向前走,走了三十步,彬如叫起来道:“慢走,慢走。”大家听说,便又站住了。他道:“我们去是好去,回头转来,我们当然转向东南,然而前面两丈路就不见人,一时到哪里找我们的大本营去?”侃然道:“这也考虑得是。那么,我们叫那两个守帐篷的挑夫,大大地烧着柴草,我们看见了烟头,我们就知道大本营在什么地方了。”于是大家高声叫着,将两个挑夫叫来,将办法告诉了他们。百川道:“我还有个办法。我们将身上带的纸片撕成四五寸见方一块,走几十步路,我们就在草头上插上一片。回来我们顺了纸片走,那就走得更快了。”欧阳朴道:“我们行囊里,还有包茶叶点心的红纸,也可以拿来用,遇到有危险的地方,插上一块红纸,我们就更安全了。”大家鼓了掌道:“我们这些法子,越想越完美,就是这样办吧。”于是告诉挑夫,取了红纸来,大家朝了西北方再走过去。大家走了一二里路,却听到水声淙淙,缓缓地由长草里边钻出来一看,却是两峰夹峙,中间一条极深的山涧,因为两岸都是大树连云,映着这山涧里面,青隐隐的,看去山涧里水并不深,但是两岸陡削并没有可以插脚的地方,若是一直向前,要由这里走下山涧,再由山涧里爬上对岸。这种工作,未免太艰难了。于是这一班行人,站在这山涧上面,都愣住了。

     


    第六回 石破天惊又峰峦耸翠

           烟消日出有桑柘成村

     

    这一群探险的人,站在山涧的岸上,呆着望了去路,许久许久,没有人可以想出一个渡山涧的法子来。康百川便喊起来道:“我们另找别路吧,难道大家站在这里发呆,就会呆出什么办法来不成?要不然,我们这样站着,是徒然耗费时间。”余侃然博士道:“这话却是真的。我的意见,水由上向下,我们沿着岸顺流而下,必然有个较为平坦些的地方,然后就在那里渡过去。”徐彬如在四围顾盼了一周,昂了头微微一笑道:“你说的话,那是当然的,顺流而下,或者是皖河两岸,或者扬子江边,甚至顺流回到南京。难道我们还找不出一个渡过对岸的法子吗?”侃然口里衔的烟斗,里面并没有热的烟丝,然而他还是很有味地衔着,向徐彬如微笑着道:“这并不是作诗,是那样渺茫的。这一道山涧,决不能在十里以外,还是这样两岸削陡。我们只要有下脚的地方,就可以走了过去,并不希望像平原一样平,坐着橡皮人力车子过去。有什么找不着?”欧阳朴搔着他那尖瘦的脸现出踌躇的样子来,正色道:“可惜这个地方没有茶馆。”百川不会知道他的用意,便问道:“这里没有人到,哪来的茶馆?”欧阳朴道:“就是如此可惜呀,假使这里有一家茶馆,可以让两位大教授大讲其理,我们都走累了,趁此也可以歇息一番。”大家听着哈哈一笑,到底是依了侃然的话,到下流头去找出路。找了三五里路,虽然有几处较为平坦的,但是山那边,却依然是很陡,百川道:“我以为我们不能再向前走了,那石壁上的字,明明告诉了我们那里是大门,我们只管离开了那路线走,那是背道而行,决不会找出路来的。”侃然点点头道:“这话却也有理,然而那条山涧挡住,并无路可通,你瞧怎么办呢?而且这一带地方,连一个安帐篷的地方都没有,还不许我们在这里持久呢。”百川道:“不管了,我们把草弄平了,就在这里架上帐篷,开始慢慢地找出路。一两天之内,能把去路找出也未可知。”大家若是这样顺流而下地去找路,当真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去,果然就依了百川的主张,在附近的平坦所在,拔除了乱草,设起帐篷来。大家把这里做了根据地,就在附近的地方分了许多处向山涧内去找渡水的路。

    当天是并无所得,次日上午,一个挑夫却在山涧里捡到一把涂满了铁锈的斧头,便是那斧头的木柄,也依然在上面。他不见得这东西有多么重要,带了回来,给先生们看。侃然看到,如获至宝,便鼓了掌道:“这是无疑地告诉我们,这里有路径可寻,而且是有人到过这里的了。这个斧头发现的地方很是重要,我们立刻去研究研究。”大家都觉着这话是对的,叫那挑夫引路,在岸上垂下几根粗绳子到山涧里去。大家抓着绳子,走到涧无水的砂石所在,一步一步地溯流而上,约莫走了一里路,那个挑夫指着地下说:“斧头就是在这里捡到的。”侃然看时,乃是在涧岸的一个石槽里面,所以这斧头不会为砂土所埋,却也不会为流水所冲走。当时大家对了这石槽,团团围定,就来加以研究。这里何以会有一把斧头?这斧头是什么时候留下?研究了许久,都没有什么结果。侃然道:“我可以断定,斧子落在这里,虽然是偶然的,可是带斧头前来的人,决不是偶然的。所以根据了这一点,我想在这斧头以外,也许还有别的东西,我们可以找一找。”大家听了这话,都觉得有理,于是大家分头来找。这一找之下,大家又未免神经过敏,有的捡着异样的石头,有的捡着腐朽的木片,都以为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这都毫无用处。后来欧阳在这石槽对过的崖岸下,对了一块石头,仔细检查,突然将头上的帽子取下,向空中连连展招着道:“大家快来看呀,秘密谷的大门,我已经寻着了?”大家听了这话,一拥围上前来。原来这里有一道小小的横涧,被土和大石块来塞了下半截,有一种细微的泉水,还在大石上点滴着。最可注意的,大石前方有一排腐朽的木桩,在砂崖浮面还露出有参差不齐的一些桩头。长的有一二尺,短的也有几寸。这分明是为了支住这一块大石头而设下的。侃然拍手道:“这实在是我们目标的大关键,据我想,这石头底下,必然是一个洞,这石头放在这里,正好把洞门封了。我们要到秘密谷去,非把这块大石头挖起来不可。要不然,把这块大石头放在这里,用木桩来抓住,这是什么用意呢?”徐彬如站在一边,淡淡地道:“慢来慢来,我们不要希望放得太浓厚了。第一,这石头是不是人放在这里的,已经无法证明,就算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若说是洞外人封闭的,洞里的人未必肯答应。若说是洞里人封闭的,请问封洞的人,他自己又怎样回家去?”这一句话,倒把大家提醒了,又议论起来。欧阳朴道:“什么都不说了,我们找些人来,把这石头挖开,大事就可以明白。纵然这石底下不是石洞,然而这里钉了一排木桩,总是有意思的,我们就是这样办,找人来把这石头挖起来就是了。”他这种提议,大家都是赞同。就派人回道人庵去,将所有的东西扫数搬到石壁下。石壁上下,只留两个挑夫看守帐篷。其余的人扫数到这涧里来挖这石头,四位先生们也是终日在帮着挖掘。只有一天半的工夫,这一块大石头居然挖掘动了,大家用绳子前面拉扯,用木杠在后面扛撬,把那大石移开了两三尺路,却看到大石后面,有许多大小石块,互相砌拢,一点儿缝没有,天生的哪有这样混成,一定是人做的。由这一点上,更鼓励着大家的勇气不少,于是大家拿着锹锄斧凿,又继续地来挖掘。这石块虽是砌得结实,然前究竞不像大块石头那样的难搬动,所以大家猛力挖掘一阵,不消半天,已经发现这石块砌的后方空虚着成了一个洞。欧阳朴看到,又是鼓掌跳了起来,笑道:“如何?如何?我所料的,现在是完全实现了,这不是一个洞吗?”说着,他走上前来,就打算一脚踏进洞去。徐彬如一伸手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笑着叫道:“老朴你这回又太不慎重了,这洞刚刚掏出来,知道里面有没有危险,你冒冒失失向洞里一钻,设若出了危险,那可是我们一个大损失。”欧阳朴笑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探险的吗?既有险,就当探。”说着,他捞了一把锄子在手,伸到洞里去,就掏了几下,果然是很空虚的,挑夫们站在洞门口,只伸了锄子,到洞里去掏碎土,都不肯走进去。欧阳朴道:“当然的,这洞既然封塞了,一定有秘密在里面,我决计马上进洞去看看,有哪位愿随我去的。”余侃然道:“当然我们都去,假如在洞里出了危险,我们还带着两个听差,他们可以给我们办善后啦。”徐彬如笑道:“我们若是在洞里有了危险,那是连殡殓和下葬一次都办了,这是最干净痛快不过的事,还有什么善后要别人来代办的呢?”大家听了,哈哈一笑。他们将带的电筒、指南针、手枪,各在身上装好,欧阳朴首先一个钻进洞去,这洞口斜斜的,约莫有三尺高,平常长度的人,弯了腰正好走了进去。后面侃然、百川、彬如三人,也随在他身后紧跟了进去。四个人一齐放着手电筒,却也照得洞里很是光亮。只见洞壁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壳,磋砑不齐,像是始终未经过人类的斧凿,这还保留着原始时代山崖裂缝或泉水冲刷的原来形状。洞是个长而窄的样子,刚好走过人,走了四五十步,只觉层层向上,忽然开阔起来,大家用电筒四处照耀,见石洞壁缝上钉有一块木板,正方约一尺多,平面光滑,彬如首先叫起来道:“有人类进来过的了,而且是文明人类。你看,这木板上面,隐隐约约有些墨迹,不是文字吗!”同时,侃然也叫起来了,他在脚下发现了一截不上一尺长的火炬。这火炬是竹篾扭成的,与山外面人用的无二。那火炬头上,还有烧糊的痕迹大家拿着观玩一阵。这可以决定,最近还有人到洞里来过的了。百川道:“这样看起来,这洞的那一头,一定是通着山那边的了。我们赶快上前去找。”于是他一个人首先照耀着电筒,摸索而上。这洞时而宽时而窄,大家在洞里走着,也不知摸索了多远,转折了一个小弯,忽然一道白光,由头上射了进来,正是一个桌面大的洞口。洞口上略略垂了几条古藤临风摇曳着,却还不挡住这里的光线。一见之下,大家又是欢喜一阵,好在这洞口是斜斜向上的,却不难上去。大家放大了步子,爬着上去,彬如叫道:“百川小心一点儿,不知道洞外是什么情形。”然而他这句话已是来不及阻止他的脚步,在这句说完,他已经到了洞口了。三人紧随着后面,走出洞来,睁目看时,大家都啊哟一声,好像大吃一惊。面前是个向下的小斜玻,这洞眼就在斜坡的中间,迎面峰峦陡起,重重叠叠地长着松杉大竹。这斜坡上虽然也长着很长的杂草,然而已不是那样蓬蓬乱乱的,似乎已经由樵夫收拾过了。大家在草上席地而坐,只见那面前的山头,迤逦向两方围绕而去,似乎包抄着一种什么地方。侃然指着前面道:“我们希望到的目的地就在前面了。这里去,大概没有什么困难,就只要穿过这丛密的树林子。”这个时候,各人脸上已没有了惊慌之色,却是笑嘻嘻地望了前面。百川站起来,手上拿了帽子,向前挥着道:“我们走呀!”侃然站起来摇着手道:“别忙,到了这里,我们不能不加以慎重了。你想,这秘密谷里,我们虽然断定了有一种人类,究竟是哪一类的人,我们不得而知,万一他不以同类的人来看待我们,那是很危险的事,今天已经是两点多钟了,我们是否能穿过那丛密的树林已是不得而知,就让我们穿过了那树林,今天也来不及回帐篷。难道我们就露天席地,睡上一晚吗?”大家商议了一阵子,觉得侃然的话说得很对,就主张由洞里回去。百川听说,一人不能违抗众议,只得勉强随着众人,由原洞回去。

    到了山洞里,那些挑夫们一拥上前围着大家抢着相问,有的道:“先生,上面有什么?你们看见神仙吗?”侃然笑道:“什么也没有。但是里面的山头,比外面清秀得多,真个是另一世界。”挑夫们就道:“我们凡人怎样的看得到神仙呢?”侃然一行人笑着到帐篷里去,又开了一次会议,把各事都决定了,就对挑夫们说:“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山洞里面的地方了,洞外用不着要人守候,在这里的人一律都要进洞去。”挑夫们有愿进去的,也有不愿进去的。侃然就笑着向他们道:“你们怕什么,就算你们说得对了,那洞里是神仙,见了神仙,你们也可以做神仙,我们同修个长生不老,那不是很好的事吗?”大家听说,也觉有理。侃然看这些人犹豫的样子,还怕他们去心不坚,就许着大家进洞去以后,每人每日增加一倍的工钱。原来是三角钱一天,到了洞以后,就改为六角钱一天。还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那一句话是极合道理的,果然这个赏格发出之后,所有的挑夫们都愿意进去。

    到了次日清晨,趁着天色拂晓,大家就进洞,向山头上进发。出了洞口,大家为谨慎起见,就把帐篷架在洞口斜坡上,然后留着挑夫听差们,守着帐篷。四位先生们就带了应用的东西,下了山坡向对面峰头进发。这时,山上弥漫着宿雾,那丛树林子只是隐隐约约的,让烟雾笼罩着,树林以外是些什么都看不出来。走到那树林子边,发现树木丛密,紧的地方几乎两个人不能并肩而过。树林里面还有一股毒气触鼻,树林本来是阴森森的,不容易看到前面,再加上烟雾一锁,简直成了黑夜一般。所以四人都静悄悄地向前走着,纵然有话说,也把声音极力放低着,以免为人听到。他们走着,又走着,在烟雾里走出树林子。面前隐约中是一片空阔之地,欧阳朴警戒着大家道:“我们道路不熟,情形不明,不知道前面是一种什么地方,你看,树杪上已经有了一团红影子,正是太阳快出来了,我们且在这树林边稍微等候,让太阳出来,烟雾散了,看清楚了前面是些什么。”于是四人席地而坐,将带来的干点心就地分派着吃起来。大家谈谈笑笑,也忘了什么危险。大家将东西吃完,百川回头看着,首先又哎哟了一声,大家同看时,烟雾全散了,一片阳光,照着目前,现出了一带平谷。谷里依着小山岗子,重重叠叠的大小田地。种的晚麦,正绿油油的,长有一二尺高,被晨风吹着,掀起了一层层的绿色波浪。在谷口拥出一丛瘦竹子,在竹子里更冒出一道青烟,直上云霄。看那烟的形势,和平原上乡村人家烟囱里出来的烟并无二致。彬如首先搔着头发,表示他那踌躇满志的情形来,因道:“这岂不俨然一篇《桃花源记》不用说,那竹林子里面,就有人家。据我看来,这山上一定是驯良百姓,我们前去,不会有一点儿危险的。”说着,他只是笑。欧阳朴且不说话,袋了一烟斗烟丝,擦着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两口,背了两手,向那丛竹子,只管出神。侃然耸了双肩笑道:“现在你可以发言了,这里有没有生物哩?你在想什么?”欧阳朴笑道:“若是这里面有人的话,用得着你做开路先锋,因为你那髯可以引诱他们,因为让他们知道你是一位同志。”侃然手揪了腮上一撮胡子道:“你以为这山上人都是山贼?”于是大家都笑了,百川笑道:“三位先生是无论到什么严重时候,都能开玩笑的。假使……呵呵,你看,发现了人家。”说着,他手向前一指,大家顺了他手指的所在看去,果然在那丛竹子林,有一只屋角,风吹过来将竹梢子闪动着,便将一只茅草卷的屋角显露得非常清楚。他手指着,两只脚已经下了山坡,向那丛竹子走去。侃然跑下坡来,一把将他拉住,低声道:“村屋是发现了,究竟是哪样一种村人,还不知道,我们可以走到对面小岗子上去,先向那个村子看看,若出来的人是一种善类,我们上前答话。如其不然,我们再作计较。”欧阳朴、徐彬如也跟了下来,都说我们不知底细,不要和这里的人突然接近。于是四个人绕了这片麦田,走上那山岗子。这山岗上种的竹子,正茂密得一个人的身体不能直穿进去,恰好将四个人身体来掩蔽着。大家由竹叶缝子里向外一看,东升的太阳高高地照着,迎面几百棵桑树和柘树挡住了一片麦垄,在麦垄和桑林交界的所在,有一二十幢茅屋。与这里竹林的距离,约莫有二里之遥。所以那村子里是何种人,一时却看不出来。不过可以得个证明,这里的居人一定是熟食的,和外面人无二。因为屋顶上有好几处冒着炊烟,大概是在做饭吃呢。百川低声道:“现在我们可以不必顾虑什么,一直前去看看了。只看那茅屋盖得那样整齐,就比我们在山路上见的山农房子还要进步得多。我相信这是和外面文明分开不久的人民。”欧阳朴吸着冷烟斗,踌躇了一会子道:“我的意思,最好是让他们首先发现我们。既是大家都忍耐不住,我们可以先到山角边那一所单独的茅屋里去采访一下,万一有什么危险,一所茅屋里不会有多少人,我们总可以抵挡一下。”侃然道:“这话却是有理,就是没有什么危险,我们先在那里打听清楚了,再进人家的村子,也免得临时有什么张惶的样子。”他们在竹林子里,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就决定了向山角上那一所茅屋进发。大家走出竹林子,顺了山岗向前走去,到了山岗子头上,已经将竹林下的茅屋看得清楚,接着也就看到了三个人。这三个人,一个有胡子了,一个却是十余岁的青年,都是道家装束,大袖飘然。此外有个妇人,穿了对襟大领上衣,下系长裙,又是一个图画上的古人一样。这莫非像乡下人所说的,这里真有神仙了


    第七回 有古人风衣冠如画里

          非君子国男女杂樽前

     

    在大家看到这几个神仙人物的时候,都是大吃一惊。说来却也奇怪,那几个神仙,也是大大地怕人,掉转身躯,就向后跑。只有那个脸上垂着三绺长髯的人,他不像那两个人害怕,向屋子里跑了进去之后,接着发去了第二个感想,好像说,这事已经发现了,跑也无益,于是突然地站住了脚,回头向这边看来。他手扶了门,兀自半隐着身体,只觉进退不得。康百川究竟是个青年,做事不能十分忍耐,远远地就向他们举了一下手道:“喂,那位先生,你们是人吗?”他匆匆地说了这句话,倒无所谓,与他同来的三位先生,都禁不住要笑了出来。既然叫人作老先生,怎么又好问人是不是人?那个神仙似的老者,听了此话之后却减去了几分惊疑,停了一停,他将身子完全露出,整了一整衣的大领,然后两手捧着大袖,向来人一拱到地地道:“各位是从哪里来的?我是此地的居民,此位何以问我是不是人?”大家听他说话,是河南的口音,一切举动,与众人无异,而且说话也很有步骤,决不是个野蛮人的口吻。在这种种方面去观察,他完全是个同种族同文化的人类,不但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野蛮民族,简直是个与自己一样的人。这大可不必害怕了。于是大家放下手上的枪支,慢慢地走到那人家的家门口。首先是徐彬如放出笑容来,向那老人一点头道:“老人家,我们是南京来的游历团。听说这天柱山里面,有一团人民居住,特地不避艰险,跑到这山的里面来,看一看究竟。”那老者听说,摸了两摸胡子,然后向许多人面上身上都看了一遍,这才问道:“诸位都是南京来的?”彬如道:“对了,都是南京来的。”老者道:“南京现在是什么人驻守?”彬如道:“南京现在是国都,并不是什么人驻守的地方。”那老者有一种很吃惊的样子,呵呀了一声问道:“南京现在是首都,难道清人现在也在南京建都吗?”彬如想着顿了一顿,才笑着一点头道:“是的,你老人家要问我们的话,那可以不必忙,让我来从从容容地答复你。只是我们入境问俗,应当先明白这山里的情形,假如这山里是不能停留的话,我们就不必多犹豫了。”余侃然听他如此说着,心里先吃一惊,怎好和人家说这种话?假使人家说,不错,这里是不能停留的,我们岂不要掉转身就走。于是将眼向彬如望着,彬如一点儿也不理会,依然向那老者道:“请问老先生贵姓,何以操河南口音?这山里头和外界不通,有多少年了?这山里面人民的生活如何?”老者道:“敝人姓冉,原是河南人,只因崇祯年间,祖先躲避流寇之乱,和许多难民,逃避到此。”大家听到这里,不等他说完,不约而同地呵哟了一声,欧阳朴抢上前一步,就向那个老者道:“请问老丈台甫。”他笑道:“贱字一樵,转问贵姓。”话说到这里,彼此之间就减了不少的误会,说话就更可率直了。欧阳朴代表大家把姓名简单地说了一说,冉一樵细观各人,并不带着什么恶意,这就向大家一拱手道:“诸位既是远道来的,且先请到茅舍小坐,有话慢慢地叙谈。”大家巴不得一声,也不再有什么谦让,跟随着他身后,一路走进屋子来。百川看时,这屋子大致虽也是和外面差不多,然而所用的材料却是不同。现成的树料,并不加以刨砍,就连着树皮,做了直柱和椽子,再用整个的竹筒,搭了屋架,就在上面盖着茅草,这就算是瓦。四壁就是些黄土墙,抹得光光的,却在墙中间挖一个长方的窟窿,用木板子支着,当了房门。挖一个四方的窟窿,用板条子做了直格栏,当是窗户。屋子里虽也放了桌椅板凳,然而都是用原来树枝木料做的,仅仅是平面刨刷光了,便于使用。这虽样样简陋,却另有一种古朴之气。冉一樵待大家安顿坐下了,然后叫着那个小孩子,拿出瓦器、茶壶、茶碗来,斟茶享客。百川首先是忍不住了,就点头向冉一樵道:“现在我们可以动问老先生一番这山上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吗?”冉一樵道:“诸位远来,老汉本当奉告,但是这山上一切大事,都要呈明村正,然后由村正斟酌是否要呈明里正才能奉告。这山上有二百多年未曾有山外的人进来,今天突然有诸位光临,当然是一件极大的事,应当如何款待,老汉做不了主。还容我禀明了村正,等候里正定夺。”余侃然口里衔了烟斗,阵阵的青烟,绕着云头子,由他那部虬髯边,慢慢地升了上去,静静地听着,听完了冉一樵所说,就向欧阳朴笑道:“你听见没有,这完全是一种封建时代的遗形,我们要看封建时代的民族性究竟是怎么样的,可以到这里来搜寻了。”余侃然连摇着两下头道:“不然,他们避乱而来,是在一种特殊的情形之下组织一个新的社会,以经营他们适合环境的共同生活。在这里面,我们可以知道农工……”彬如微笑着,望了这两位博士,欧阳朴首先有些省悟,问话刚问得有些头绪出来,怎好自己先抬杠起来?于是和余侃然一只烟斗朝左,一只烟斗朝右相对着,只管去喷青烟。冉一樵向四个人望着,也觉得他们的言语行动都有些奇怪。彬如究竟是个学文学的,早知道他纳罕,不让于来探险的同志,便向他拱了两拱手道:“老先生既然就是遇事都要先通知村正,我们也不能让你为难,就请你引我们一路去见村正。我们到了这里,既是可以停留的,当然愿意知道一个究竟,迟早总是要烦劳你老人家一趟的。”冉一樵听了这话,只管摸着他的胡子,大袖飘然的,另一只手垂了下去,看去倒真有些画意。彬如心里想着,真不料在现代出世,竟会倒转活过去,可以看到二三百年前的古人,脸上不期突然冒出笑容来。冉一樵又以为是笑他疑心过甚,山中人未免小器,便道:“那也好,就请各位随我来。”于是他引了众人出门,顺着大路走。

    他们首先看到,所引为奇怪的,就是一棵垂杨树下拴着一头老牛,老牛尾后,又随着一头小牛。山上有了垂杨,已经觉得奇怪。垂杨下又有两头牛,这更奇怪。到山上来的大路,人都要爬着石壁才能够上来,牛这样蠢笨的东西,它怎样能够上来呢?大家正在奇怪着的时候,却看到一只母猪,带了一群小猪,在麦田旁边深草里面钻了出来。这更可见得山上的居民对于农林牧畜,都是有组织的办法,却不可以把这山上的人藐视了。大家随着冉一樵经过了一条山岗上的大道,迎面来了个老者,肩上背着锄子,身后紧牵了一匹长耳驴子,侃然笑道:“可惜这个人不骑在驴背上,要不然,岂不是一轴国画?”百川忍不住了,就问冉一樵道:“老先生,我要问你一句小孩子的话了,由平原到这山顶上来,都是很险要的路径,就是我们人也都不容易上来。请问这笨大的牛和痴肥的猪怎样地倒上来了?而且还传代二百多年来呢?”冉一樵被他如此一问,倒问出许多兴趣来,就笑道:“你老兄这一问,却问得很用心,我们祖先喂养这些六畜的时候,很费一番苦心,由驴子到狗,都是在小的时候用绳子吊上山来的。当时,各种牲口都是很少的,传到现在,一代一代地繁殖起来了。”欧阳朴笑道:“无论什么事,只要是不常见的,都会觉得奇怪,等到把理由找了出来,总是很平凡的。以前我们没有到过秘密谷以前,以为这里是个奇怪的所在,及至打听出来,原来不过如此。我们初见着山里人,穿了古装,以为真是神仙,及至说明白了,又不过如此。”冉一樵笑道:“诸位以为我们是神仙?”百川道:“可不是!因为山里头住的人,穿的衣服都和我们不同。”冉一樵道:“难道山下人穿的衣服都是诸位身上穿的这种样子吗?”彬如道:“大半都是这样。”说着牵了一牵衣襟。这一群四人,只有彬如一个人是穿了长衣服的。一樵向他看看,然后再向其他三人看看,这才道:“何以那三位都是短衣呢?”彬如还不曾答复得这句话,然而他们的学生装与西服已经引起了山上人莫大的注意,迎面山岗下一排茅屋里,早似蜂拥一般,几十名男女迎着拥上前来,小孩子们大喊着:“来看呀,来看呀,山外有人来了!”说话之间,那些人拥了上来,就团团将他们围住。这其间有个穿赭色长衣的老人,头上戴着方巾,缓步上前,他还不曾开口,冉一樵已是一揖上前,指着四人道:“他们忽然在我家门口出现,我也不知道是由哪里来的,他们问长问短,我既不敢答应他们什么,又不能让他们乱走,所以只好引了他们来见村正。”这个老者听说,拱拱手向四人笑道:“难得四位到此,这是百年不遇的机会。且请先到舍下吃杯茶。”又一拱手,在前引路,走进一幢茅屋。这里面和冉家的屋子并无什么区别,一样是那样的古朴,似乎一个村正和一个村民,不怎样受用。大家坐下,问明了这村正叫朱力田,已经六十八岁了。他们在草堂里说话,由后面跟随来的一群人不敢进来,却只是在门外和窗子外头探头探脑。这一行四人,只有彬如文绉绉的,和山里人似乎有些接近。因之他三人都不作声,只让彬如一人说活。他向朱力田道:“我们初和这位冉老先生谈话的时候,他只告诉了你们是由河南避流寇之乱,到这里来的,此外却不肯说。我们由山外而来,不知道山里的历史风俗,恐怕有许多不便之处,所以要来请示村正,然后我们才好自定行止。”朱力田拱手道:“山里山外,有二百多年没通过往来,对于外面的情形,我们也是不知道,总怕山外人有一天进来了,我们这里的情形,就要变化。所以我们这个小小山头,成了关门做皇帝的局势,是不求人知的。不过现在人口渐渐繁多起来,有人也计算着要分人口出去了,只是不知道外边是怎样的情形,现在有四位到此,那就很好,我们正可以向诸位打听打听。”欧阳朴到了这里,首先就用一句话去安慰他道:“现在外面太平得很,五十年没有兵祸了。”朱力田道:“请问,山外现在可是清国?”彬如道:“不,现在是民国,清朝早亡了。”朱力田听到这里,啊的一声。站了起来道:“大明复国了。”冉一樵也站起来拍手道:“好教村正得知,而且是像太祖一样,建都在南京。”那个朱力田老者,在大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摸了胡子道:“得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我出山必矣。”彬如明知道他把民明两个字误会了,但是要在这时去解释一番,又要大费气力,正好借着他兴奋的时候,乘机而入。就向他道:“老先生如要出去,一切一切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帮忙。”朱力田向各人看了看,却摇摇头道:“何以服制都变到这种样子?满人剃了半边头发,这个是我们知道的,何以现在各位的头发,又完全剪成短的。”彬如道:“这话说来也很长,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若是里面能容纳我们的话,我愿意在山里头盘桓几天,把二百年来的历史告诉诸位。”朱力田道:“这就好极了。让我通知了五位里正,款待诸位。诸位进来,一定是饿了,且先在舍下便饭。”冉一樵站起来拱拱手道:“小弟家中有事,就不奉陪了。”说着和朱力田对揖而去。百川和彬如相坐很近,因低声道:“徐先生,我们这到了《镜花缘》所说的那个君子国了。”偏偏这“君子国”三个字,却是让朱力田听见了,他两袖高高一拱道:“若说是君子国,那可承担不起。因为我这山里,是女多男少,一切田亩上的事情,不能不让女子也一样地出来做。古人书上,讲到男女之间的男外女内的话,我们这里是行不过去。又因为如此,所以这山上的女子,并不裹脚,又书上说的胭脂香粉、钗环首饰,我们这里都用不着,只是在祖先遗留下来的东西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些罢了。话说明了,诸位不要笑山上无礼。”说毕,就向里面喊道:“把茶拿来。”只在这一声喊中,出来两个女子,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二三岁,都是大领上衣之外,扎着长裙。头发左右分挽两个只丫髻,却在脑后垂着一绺长发。她们虽不像现代社会的文明女子,见了男子,要格外现出交际手段来,可是她们也不像旧式女子,羞羞答答。她们很自然地走了出来,小的拿着茶杯,大的拿着茶壶,先都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各人面前,两袖在胸前相掩,道了一个万福。然后大的斟茶,小的分送到各人面前来。她们坦然的,却一点儿含羞的样子也不曾有。别人看到,却也罢了,百川看到,他却受了莫大的冲动。原来这位大的女士,竟有几分像他南京的爱人,尤其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并没有第二个样子。那女子看来的一群宾客,唯有他最年少,对于他的周身上下,也不免多看了两下。朱力田道:“山外人来了,你们怎么也是这样的孩子气?”于是向大家一拱手道:“大的叫着学敏,小的叫着学勤,是我两个孙女儿。”彬如笑道:“我倒有一种新的感想,觉得在各人取名字一点上看来,山里头人的志趣,那是完全和山外人不同的。你看男子的名字,不过是樵和田,女子的名字,不过是敏和勤,大概旁人的名字,也不过如此。”朱力田点头道:“对了,我们这山上人,用不着荣华富贵,女的也用不着幽娴贞静,大家只要每日做事,每日吃饭,大事就算完了,所以我们不勉励女子做秀宝明珠,也不勉励男子做佐才的干臣。”彬如听说,回转头来,向两位博士道:“这可见得这山头上,并不是封建民族的情形。”他们这里说着话,那两个女子,斜靠了桌子站定,只管望了人家,彼此不住地发着微笑。欧阳朴笑道:“这山上的人情风俗,不但是可以足让我们做一种历史上的旁证,就是贡献到现代社会上去,也是有益的。”朱力田虽是不懂他们满口的名词,但他们是一种赞美之词,却不会错的。就拱手谦逊着道:“不瞒诸位,我们先祖传下来的书簿,也是不少。在书上我们看到那些争城夺地、争名夺利的事真觉得何苦。我们在山上,大家想法子弄吃的,弄穿的,一年也不过忙着雨季,其余就是取乐。”彬如道:“既然如此,我听老先生说话,是个读书很多的人。山上大概也就是种田织布,可以终了一生。读书识字,又有什么用?”朱力田道:“我们山上人,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人不读书的。原来我先教我们子孙读书,还是照着在山外读书一样,四书五经,顺了读来,后来两代,想到有些书无用,只教大家认认字罢了。不过终年闲日子多,借着读书取乐,也是好的。读了书,山外人民的情形,我们就可以在书本子上看了来了。所以上了年岁的人,读书顶多,因为老人无事,拿了书本混日子,自然而然地会读下许多书去了。”侃然搔着连鬓胡子道:“我想不到中国会找到这样一个脚踏实地的社会。”欧阳朴道:“我看这也是环境使然,逼迫着他们不得不走上这一条路来。”朱力田见大家很欣慰的样子,就向学敏、学勤道:“你们快把预备好了的饭茶一齐端了来,请客的事改到明日。先款待这几位客吧。”姊妹二人毫不踌躇,各卷了大袖,将桌凳擦抹干净了,立刻就由里面屋子陆续地捧出碗筷来。朱力田向大家一拱手道:“敝处的规矩,凡有宴会,免得谦让。不问宾主,向来是老的人坐上,以后挨着次序坐下来。今天诸位由山外来,老仆却不能知道山外的规矩,大家随便坐。”彬如笑道:“贵处的办法就很好,我们照着规矩坐就是了,何必费那些事昵?”朱力田笑道:“刚才诸位还说我们这里是君子国,现在可以知道我们这里老老实实,一点儿不客气,并不是君子国了。”说着,他就一揖坐下。余侃然手摸了胡子道:“这倒用不着客气,我该和主人同坐一方。”当然的,欧阳博士是在上手了。大家轮着岁数坐下,恰好是百川和学敏坐在一方,学勤一人坐在下面,这桌子上放了四只大瓦盘子,盛着鸡肉鱼之类,学勤手上捧了高竹筒子,向各人面前斟着酒,学敏接过来道:“你的手短,斟不过来,让我来斟吧。”果然,山上人是不讲礼节的,反转手来,就在百川面前斟起,他们这里一切的用器,非瓦即竹。百川面前,放着一个小些的竹刻酒杯,高约二寸,横了三道竹节,轮廓光圆,四壁薄约一分,上面还刻有四个字:“与人同乐”。他正在赏玩这山上人的手工细致,猛不提防的人家已经斟下酒来,立刻站起来道:“我不会喝。”学敏却轻轻地一手将他按住了道:“你请喝吧,我们这里的酒像甜水一样。”百川被她的手按着,又看了她那灵活的眼珠,不觉心里一动,这一动之下,旧社会里就发生出新问题来了。

     

     

     


    第八回 裂土分王仙山非乐国

           烹茶享客素女起凡心

     

    康百川无意地让秘密谷女郎朱学敏碰了一下,在他的触觉上便有了一种新感觉,当了许多老先生在座,不免将脸红了,就向她道:“谢谢,但是我实在不会喝酒的呢。”学敏已经是把他的杯子斟满了,却不肯把酒壶放到别处去,将壶微微地抱在怀里笑道:“这位先生先喝完这一杯吧,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斟的第一杯,客应该喝完了,让主人好去敬第二个客。”百川想着,这话也许是真,因之并未加以考虑,就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学敏笑着,又向他斟下第二杯去。康百川因为她这一套手续已经完了,无须乎客气,也就安然坐下,可是看看学敏给别人斟酒时,也只一顺斟了去,并没有喝过第一杯,再斟第二杯的那种规矩,这就禁不住向学敏问道:“朱小姐既是贵处的风俗,应当先喝第一杯的,为什么刚才斟酒,并没有请大家喝第一杯?”学敏笑着,却没有说话,朱力田笑道:“康先生上了山里头女孩子的当了,她因为听到说康先生不会喝酒的,她故意这样说着,看你究竟是会喝酒不会喝酒。”彬如向欧阳朴道:“天下事都是如此,不问山里山外的。”欧阳朴听他说天下事都是如此,这却有些不解,天下事都是如此?倒不觉地向他发愣。余侃然却明白了,他说的是男子总要被女子征服着的,于是向彬如点了两点头。百川一看这情形,简直要把自己当诸位先生一个论题,这就只得把话扯开来,用筷子挑着鱼道:“这山上也有鱼,真是什么东西都全备了。”朱力田道:“原来山上是没有鱼的,在我们祖先到了这山上来三年之后,才到山下去,带了鱼苗到山上来养着,就传到了现在了。”彬如道:“由种种的设备上看去,好像原来到这山上来的人,一上山之后,就不预备再下山的了。”朱力田道:“原来到这山上来住的时候,我们祖先也不过打算暂时避乱,所以还常常下山去,后来有两三年,我们山上什么东西都有了,一不纳钱粮杂税,二不抽丁当兵,三不受官吏剥削,四不与讼,五不逃兵灾,天下哪里再寻这样的乐土?因之我们的祖先推出十位年高德重的人,讲定了在山上居住的规章,大家在这山上做一个世外之人,一边要断绝山外人进来,一边也就要断绝山里人到山外去。于是就把山河岸下通这里一个洞口堵死了。”彬如道:“前面有座石壁,刻了一行崇祯年月封的字样,那是什么意思?”朱力田道:“诸位既然进来了,这话我们也就不妨实说,我们祖先把洞口虽然堵死了,总怕山外的人还会寻了来,所以在山河外边远远地就刻上这一行字,让人家在那里找门,当然是找一百年也找不出来的。这是我们故意布的疑阵,至于那石壁上究竟刻了些什么字,就是我长了这么大年纪,我也是不知道。”说着,就连连摸了两下胡子。彬如道:“这样说,在这二百多年中,山里山外就是完全消息隔断的了。”朱力田道:“在七八年前,这山涧外,来过两个和尚,我们在山崖上树丛里偷看着他,见他向山上磕头拜礼,好像是把我们这里当了神仙洞,以后也就不见再有人来了。”侃然笑道:“正是如此,你们山上没有人来,一半是为了这山上实在无路可上,一半也就为了山外人都把这里当了神仙洞,不敢前来冒犯。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当神仙也不过是无挂无碍,不愁饥寒,你们也就和神仙无异了。”朱力田道:“我们的祖先样样事都替我们想到了,我们只有享福而已。可是说来说去,他们还有一件事不曾想到,是一件什么事呢?就是这山上的地方有限,我们在山上的人一代传一代,一代多似一代,这无限的人,慢慢地可就有些无法住下来。因为我们这里,穿衣是自己种麻种棉,吃饭是自己种麦种稻,山上气候又凉,不像我们在书本上看来的话,可以种这样种那样,四时不断。现在我们算盘打得很精细,全山没有一寸空地,差不多住家人家的院子里,都种起粮食来。”说着,举起酒杯子来道:“这还是去年春天酿的酒,去年下半年就不许酿酒了。我们大家也在这里想着,再过二十年,就是山下人不寻到山上来,我们也免不了要到山下去的。”欧阳朴笑向余侃然道:“老余,你瞧,小处可以见大,这山头上也引起了人口过剩的问题,要到山下去寻殖民地了。”侃然道:“那么,山外人所崇拜的神仙,一样是帝国主义者。”朱力田对于他们所说的话,却有些不大了解,就笑道:“各位以为我们这里的人也不是好人吗?”侃然一想,可难了,要对十八世纪的人物,解释这“帝国主义者”一句话给他听,这可与小学生讲起哲理来一样了,只得笑道:“不是那个意思,说就是做了神仙,一样地还是要找饭吃。”朱力田道:“假如神仙都是像我们这种人的话,神仙也同恶鬼差不多。”这一句话,说得全座的客人愕然了,都不免望了朱力田,他用手连摸了几下胡子,才从容地道:“我们这山上,由四百个祖先传代,现在五千人了,人一多了,这里面自然也就良莠不齐。我们祖先曾立下了罚规,凡是在山上的人,无论男女,只要犯了这罚规上的罪,轻的关在山洞里,重的驱逐出境。”侃然笑道:“这就奇了,驱逐出境,你们这里的境怎样出得去呢?”朱力田道:“因为这里的境是出不去的,所以这种刑罚是最重的了。在我们这山前,有一道山河,河里的水虽不大深,可是河身离着山崖,大概有两三里路,我们想着,这一道河水一定是通到山外去的,至于人是不是能跟了水走,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因之凡是犯了重罪的人,由我们村正审过了之后,里正再审一道,觉得他真有罪了,就由全山九个里正最后再审一堂,就判定了那个人的罪,用长绳捆了他的腰和脚,把他由山崖上坠下河去,坠下去的时候给他一把刀,让他到了河岸把绳子割断,自寻生路。二三百年以来,也放过上十个人下河去过,没有一个人走了回来,也没有一个人走漏了山上的消息,我想他们一定都是死了。所以驱逐出境,那就是我们在书本上套下来的斩杀大罪了。前年,遇到山上一个荒年,我们全山上的人,大家集议了一回,以为只有两条路走:一条路就是打开下山的洞门,下山去找饭吃;一条路就是把各家的粮食全拿出来存在一个地方,由九个里正来管。算一算怎样的节省可以吃到明年新粮出世。这九个里正,我们叫九老会,九老会的话是没有人敢不遵的。商量了好多次,九老会都说我们这里是世外桃源,书上记载着百姓受苦的事,我们这里全没有,我们能熬一天,就多熬一天,何必为了一时的饥荒,毁掉了我们一世的桃源?于是九老会就决定了走第二条路。不想我们这里有几个强横些的人,不肯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就联合了一班有存粮的人和九老会商量,请他们另想别法。九老会以为他们的话说出来没有人奉行,那以后如何办山上的事,就追究那为首几个人,要判他们驱逐出境的罪。他们听了这话,更是害怕,邀合了一百多人,跑到山的西北角上去另立村子。九老会都是老人,管山上各事的,也都是老人,这些强横的汉子,就也没有法子。而况山上向来与人无患,与物无争的,我们这里也并没有什么武器,若是要把这一百多人一齐判他的罪,非全山人动手不可,恐怕是要伤人。二来这一百多人,有亲戚好友牵连着,也不愿意怎样逼迫他们,只得随他们去。不料这一容忍就坏了事,那一百多人里几个首领,越来越强横,里面有一个人叫蒲望祖的做了国王,将这里的山地划分一半去了。那一半地隔了一道小山涧,地方大,人却少些。因为那里山地多,不像这边随处可以种粮食,所以耕作的人三停有二停住在这边。这个伪国王占了那边的地方,就划了山涧为界,不许这里人过去。这不用说已经是山上的叛民,我们非把他除掉不可。但是他有一半的土地了,有三停之中一停的人民了,捉他却是不易。因之他那边练起队伍来,我这边也练起队伍来,迟早是要打一仗。我们上了几岁年纪的人,以为我们祖先逃难逃到这里,为了是躲避战争,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山头,岂可以同室操戈?但是我们这边的青年,也有了气,一定要把那个伪国王捉到方罢休。我们年老的人,只觉全山上天天都布满了杀气,但不知哪一天要大祸临头。”说到这里,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欧阳朴道:“呵呀,原来这神仙洞里还有这样一番大交涉,这真是我们猜想不到的了。但是据我想来,你们这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难办,只要两边的人无论哪一边,退到山外去就是了。”朱力田道:“我们年老的人都是这样地想,但是我们退到山外去吗?我们把祖先手创的事业都交给了叛民,我们不甘心;叫叛民下山去吗?他们肯这样,就不造反了。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形,天天都怕有事故。好在我这边人多,又实在有理,他们那边的人无非是受了伪王蒲望祖的威胁,不得不做山上的叛民,果然有一天我们要扫除叛逆起来,他们或者也许是倒戈相向。所以我们这边的人心还镇定得很。”他这一番话,大家都静耳而听,谁也不曾偶然扶起杯筷来一下子。这时学敏端起杯子来向大家举着,笑了一笑道:“请喝酒吧。”百川听到这位老先生的话,不免深深地感慨着:“古人比喻着说,在蜗牛角上建国,也不免打仗。这样看起来,真不会错。有了人类,有了社会,就不免斗争,这倒不必去问地方的大小。”他心中如此沉沉地想着,就忘了现时在做什么,学敏端起酒杯子来喝酒,大家也就举杯相陪,到了百川这里,他一手斜靠了桌子,只管去呆想着。学敏放下自己手上的酒杯,即碰了一碰百川的手臂笑道:“这位先生在想什么?喝酒呀。”百川回头看着,哦了一声,连忙举起杯子来。侃然笑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到这山上来的成绩还不坏吗?”这一句话,余博士实在是无所指的,不知何故,百川听着脸上就红了起来,端起杯子只管喝酒。

    欧阳朴在一边冷眼看着,倒有些感觉,知是这个少年,对于同座的女子中情了。本来这山上的女子,在一个特异的环境之下,并不受旧礼教的拘束,是不嫌接近男子的,加之这位学敏女士天性豪爽,更是显着亲近的态度。一个正在需要异性来安慰的青年,如何经得住女子这样的挑拨着?在这上面,可以知道百川局促不安、面红耳赤那究竟为了什么了。欧阳朴这样想着,也就不住地对了百川带着微笑。百川又适用了他那顾左右而言他的故技,就向朱力田道:“老先生,我们在这山涧外,还有一大批工人,他都是把这里当神仙府,可不可以让我们引了他们进来?”朱力田手摸了胡子想了一想道:“我想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人来得太多了,这件事我就不能全盘做主,应当让我去问明里正。就是诸位来了,我也应当去告诉了里正再来款待。饭后诸位且请在舍下小坐,我对里正说了,再引诸位到前面大村庄上去。”欧阳朴道:“我们到了贵处来,一定守着贵山的规矩,我们一定在这里恭候,不出大门一步。”说时大家吃完了饭,这老人竟自陪着两个孙女收捡碗筷,吩咐两个孙女在此陪客,自己却是拱手而去。学勤自向厨房里去烧水泡茶,学敏在客堂里陪客。彬如在她下手的一张竹椅上坐着,笑向对面的两位博士操着英语道:“据我看来,这不是一个古典美人,乃是一个现代典型女性,你看她的体格,她的知识,她的性情,一切都是合乎她个人的环境的。”侃然也操英语答道:“你所说的乃是说她为人,但不知对于恋爱这个问题,是用古典式的,是用现代式的呢?”彬如道:“你不听到她的祖父说吗?山上是女多男少,大有阴盛阳衰的趋势,在供过于求的形势之下,我想女子不是山外面那样有男子去追逐之必要吧。”侃然不由得举起手来搔着胡子道:“假如是在这里男子要变成被动之一方面的话,我这胡子是否要剃去有考虑的必要。”这一说,大家都笑了。他们说的都是英语,学敏听了,却有些莫名其妙。她以为他们把话说快了,本来就是这样难懂的,却也不曾加以注意,是微笑着望了四个男宾作声不得。欧阳朴向彬如操着英语道:“我要试试她,是不是懂得恋爱。”说着就掉过脸来向学敏道:“小姐,我看你们这山上人无论什么事都是很大方的,但不知男女之间也是一样交朋友吗?”学敏笑道:“怎么不能交朋友呢?我们不就是朋友吗?”欧阳朴道:“我们这山外来的人,这又是一番情形,但不知在这山上,平常男女交朋友也没有什么分别吗?”学敏道:“没有什么分别,谁都可以和谁交朋友。”欧阳朴道:“我们在外面的人交朋友,对交情二字可有个厚薄之分,比如我们今天和小姐初见面,已经认识了,这算是朋友;将来相处得久了,我们三个人因为岁数大些,和小姐说不拢来,这位康先生和小姐同在少年时候,意思多半相同,那么,这里头和哪个友谊好些,和哪个友谊平淡些,总要有个分别。”学敏道:“这是自然,我对各位先生可是一样款待。”欧阳朴道:“我也是这样比方说。”康百川见这位老先生简直指明了自己来说,这倒很有些不好意思,所幸自己是和学敏并排坐着的,脸上虽然有些害臊,学敏却看不到。他于是也只好用英语向欧阳朴道:“这山上的人,脑筋是很旧的,我们说这种话,仔细引起一种什么意外来。”欧阳朴道:“当然有意外的事发生,但是我认为可以乐观的,并不是悲观的。”说毕,他倒哈哈一阵笑了。那朱学敏虽然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可是看他们情形,分明是和年轻的一位客人开玩笑,言谈之间,几位先生的眼睛,有时都瞟住了自己,好像和康百川开玩笑,也拉住了自己。这就向彬如问道:“你们好像在说一种笑话,你们自己说话和我们说话不同,怎么我一点儿都听不出来呢?”彬如笑道:“我们和小姐说的是一种普通话,说出来人人可懂,我们自己说话,说的是一个地方的土语,只有在那一个地方的人懂。”学敏道:“为什么不说普通话呢?为的是怕我听了去了吗?”彬如倒不料她一语破的完全猜着了,便笑道:“不是,不是,我们说话,这样地说惯了。”学敏听着,就对着全屋子里的人看了一遍,然后用嘴向百川一努道:“只有这位先生为人老实。”彬如笑道:“你怎么知道他老实呢?”学敏道:“我看得出来。”欧阳朴向百川笑道:“我不是说了有意外也是乐观的吗?”这话正是说得百川无辞以对,只得笑着站起来,昂头去看天井外的日影。学敏道:“呵哟,让诸位在这里空坐久了,怎么我妹妹还没有把茶烧了出来呢?”说着,她就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工夫,她和学勤捧了茶壶茶杯出来,斟了一茶杯,两手捧了,就直接送到百川面前来。因为这个时候,百川不曾落座,在屋檐下徘徊着呢。百川也只好两手接了茶,连道:“多谢。”她却笑道:“你在这里等的有些不耐烦吧?”百川道:“不要紧,不要紧,好在我们同路有四个人,在这里谈谈话,有茶可喝……”说到这句,望了那三位先生,人家是并无茶可喝。三位先生呢,却是看着他端了一杯茶,同向着他微笑。百川道:“三位先生还没有喝呢,我来……”学敏回转头来,不见妹妹,她道:“她怎么不倒茶?”于是抢上前斟了三杯茶,递给了三位先生。彬如又操着英语道:“你们看这位姑娘的动作决不是偶然的,假如这里可算是神仙洞的话,我想是仙女动了凡心了。”侃然摸着连鬓胡子道:“这里大概都是女子追逐男子的,好便宜的事,我很可惜,在没有结婚以前,我为什么不来。”欧阳朴道:“仙女动了凡心,她是不管人已婚未婚的。这决不是我撒谎,在鼓儿词上可以找出许多证据来的,我们还不晚。”侃然道:“虽然如此。但是我老了,仙女岂能那样不开眼,对周仓这一流人物会动了凡心。”于是大家相向笑了,学敏看看三位先生,又看看百川问道:“他们说什么笑话,这样的好笑,你能告诉我吗?”百川道:“没有说什么笑话。”学敏道:“没有说笑话,怎么会笑呢?还是请你告诉我吧。”百川听着,要实说呢,如何说得;不实说呢,一时又撒不出一个谎来,这倒让他为难了。


    第九回 共觉解人颐目挑眉语

           忽传逐客令剑拔弩张

     

    这四位探险队员,在秘密谷的女郎面前用英语大开玩笑,人家竟不是个木头,怎能够不看出一些情形来呢?朱学敏一问百川,百川踌躇了许久,才笑道:“笑话虽是一桩笑话,不过这笑话里面,包藏了两个故典,要先把这故典说明白了,然后才可以懂得了这个笑话。说起来都是很费事的。”学敏听他如此说了,究竟是听不到这个笑话的所以然,心里是很难受的,这就不住对百川脸上望着,许久才笑道:“诸位都不肯告诉我,莫不是就是说着我了吧?”她这样地胡猜一下不要紧,惹得在座的人全哈哈地笑了。朱学勤由后面走出来,笑道:“你这个孩子真有些傻,人家说的话,若是可以让我们听着,自然就不用问。我们既然听不懂,问人家也是枉然。”彬如很怕为了这点儿小事,引起了她们的误会,便笑道:“这大不相干了,我们几个人在一处,成天是说笑开心。若是我们自家说话山里人不懂,从此以后我们全说山里人能懂的话就是了。”欧阳朴也是怕引起了她们误会,立刻正了颜色道:“两位小姐,我们这位朋友说的话是真的。其实开玩笑总容易生是非,问多了,那是很不好的事,以后我们真不说笑话了。”学敏看到大家都如此郑重其事地说着,她又想着,大概不是说山里人的笑话,只管问他们,也就现得山里人是不大懂事的了。为了大家都起了一种戒心,于是笑话也就从此中止了。

    朱学敏在屋子里坐着,有时身子是正的,有时身子又是斜靠的,有时牵牵衣服,有时又微微地笑着。最后,她就走了出来,在屋檐下站着,望望天上的日影。朱学勤究竟是个小孩子,她就在屋子里不住地盘问四位佳宾,山外的情形现在是怎么样,此外的事她却并不去注意。学敏在外面站着望了一会儿日影,她情不自禁地忽然叹了一气道:“去了这样久,怎么还不回来?”她望了山口上那个去路,对于她的祖父的行动,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学勤在屋子里就插嘴道:“哪有那样快?这些客人在这里,就让我一个人陪着?”学敏笑道:“我陪着,他们会说笑话的。”学勤道:“这话可真怪了,为什么我在这里陪着,他们就不说笑话呢?”欧阳朴笑道:“小姐,你请进来坐吧,我们可以慢慢地来谈一谈,绝对不说笑话了。”学敏走进屋来,还在原地方坐着,将来宾的面孔一个个地都端详了一会子。最后,她才向百川的脸上看着,忽然地微微一笑了。百川曾在交际场上经历过,也还尝过那初恋的滋味,是他所知道的女子对于男子,都保持着一种神秘意味的。这山上的女子虽多少还有些神秘之处,然而她是不嫌在人面前陆续地透露出她的爱慕来。这还是初次见面,而且还有一种隔了一个世界的感想,假使彼此都是山里人,她或者就用不着这样的客气,老老实实地就要来包围男子了。我为了受女子的刺激,离开了繁华的新都,特地到这秘密谷来,意思是唯恐入山不深。却不料一跨过这山头,就遇到这样一个缠人的女子了。而且最妙的,这个女子的相貌,竟是和刺激我的那个人有些相像,这又可说是怪之又怪了。他心里既然是如此想着,对于学敏的脸上,少不得也更为注意一番。学敏却笑道:“康先生,你为什么老望着我?”这一句话,在三位老先生面前来问着,这让百川真穷于答复了,就百忙之中不觉说出一句实话来道:“因为你像我一个朋友。”他这句话说出来时,学敏觉得或事诚有之,可是百川的三位先生,他们都愣然了。百川相处日子很长,并不曾听到他说有个女朋友。现在对于山里姑娘忽然地说了出来,倒是有些奇怪,而且还说和这位姑娘有些相像,看他那样冲口而出的神气,决不是撒谎。于是这三位先生,就不约而同地都望着百川的脸上去了。百川也觉自己失言,可是要挽回来已经有些来不及,便笑道:“那不过是个男朋友罢了。”他不这样地赘上一句,也许三位先生想到所说的朋友,大概是男子吧。现在他自己赘上一句是男朋友,这倒不能不让三位先生想着,一定是位女朋友。因为如此,于是乎这三位先生都笑起来了。百川到了此时,只把一张脸臊得通红,却是没有别的话可说。欧阳朴摇着头道:“我们已经声明在先,不许说笑话的,怎么又说起笑话来了呢?”侃然道:“这个责任,却是要百川去负。因为百川无缘无故地说起朋友问题来了。”学敏呆望了众人,许久,她才发出奇怪的声音来道:“哎,我像这位康先生的朋友,这能算一件笑话吗?”彬如道:“那是当然的。因为山里山外的风俗不同。”学敏微微地皱了眉,将各人又打量了一番。最后她还是看到百川的脸上来,微笑道:“这里面一定有个缘故,康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呢?”她如此一问时,大家都哈哈大笑了,窘得百川无话可说,只把脸红了。余侃然用手将虬髯磨擦了一阵,倒是他想起两句好听的话来了,他道:“朱小姐,你不用打听,你和我们再熟识些,康先生就会告诉你的。也许不用他告诉你,和他多谈谈别的,你也就明白了。”学敏望了百川道:“真的吗?那是什么原因呢?”欧阳朴这时把视线转移了,向彬如笑道:“我们的诗家,你于文学是有研究的,人家都说读了线装书,人是变成古典的,这山里的人学问,当然跳不出这线装书的范围外去,可是看看他们的两性问题,何以……”说到了这里,他也不由得用手指去搔他的胡子。彬如道:“你们学科学的人,对于这一点还有什么不知道?人生总是以适合环境来变更他的态度与思想的,在这种……”他不能不夹一句英语话了,就用英语说道:“在这山上女多于男的世界里,而且又是一切工作相同的,她们能够装出含羞的样子等待着男子去追逐吗?”学敏笑道:“他们又在说这样人家不能懂的怪话了,他们是说我吗?”说着这话,就望了百川,他笑道:“你不必多心了,他们是这样说话说惯了的,一不留心,就会把这种话说出来了。”学敏咬了下嘴唇,眼珠向彬如转着,微微地笑道:“不是说我的,为什么大家总是对我望着哩?”百川道:“这就因为朱小姐为人大方,不像山外的女子,所以大家也不分界限,一样地说笑。”学敏道:“这话我倒有些不相信,你们说我的意思,我现在也有些明白了。”她说到这里,又将眉毛向百川一扬。百川心想,这显然是表示着一分高兴的意思在里面,说不定开玩笑的意思她竟完全明白了。于是向彬如道:“我们到这种地方来,应该惹起人家的误会吗?”说时,脸色正了一正道:“虽然我们知道山里人都是柔善的同类,可是我们总要处处谨慎为妙。”彬如笑道:“你不用着急,以后我们除了这一类的谈话就是了。”他二人没有这番辩白,学敏还是胡猜着,及至他二人有了这一番辩白以后,学敏却更是明白与己有关,只管微笑着向百川看着。可是大家说笑了一阵,又由学敏姊妹送了一遍茶来喝。然而那个去向里正做报告的朱力田老先生,去了这样子久始终不曾回来,这可有些令人怀疑了。侃然就问道:“朱小姐,这到你们里正那个地方,还有多少路?”学敏不加思索就率口答道:“翻过两个小山嘴子就是。”欧阳朴道:“那算几里路呢?”学敏笑道:“我们山上的路是不论里的。”侃然皱了眉道:“总不过这个山头,无论如何也不会跑出十里路去,这样久还不回来,也许于我们有相当的妨碍。但是我们就是如此呆呆地在这里坐着闲谈,把这种良好的时光消磨过去吗?我们何不请这位小姐做向导,先在这村子前后看上一看。”大家都坐得烦腻了,对于这种要求,没有不赞同的,然而这些人还不曾开口,学敏自动地谢绝了,向大家摇着手道:“四位不要走开,好歹都等我祖父回来吧。”欧阳朴道:“难道朱小姐圈禁我们在这里吗?”学敏笑道:“因为我祖父请各位在这里等,我不好引开各位。”侃然站起身来,牵牵衣襟,用手又摸摸头发,表示要走的样子。学敏这就表示着真正的态度了,向余侃然连连摇着手道:“这千万不能走,我祖父留下的话,是不能不听的。”欧阳朴向侃然道:“那么你就坐下,我们现在是不宜公然反抗她的。”侃然看看她的样子,板住了脸,顿了眼皮,这交涉大概是不大好办,那也就不如不说吧。也伸起手来搔了几搔自己的胡子,于是慢慢地也坐下来。百川也是,站起身来待要走出去的,看到是无法可走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住了两条腿,低头望了地面上。学敏站在百川面前,对他呆望了一阵,然后微笑道:“你们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百川道:“我们坐得实在闷了,想到屋子外头去看看,若是你以为这是不应当去的地方呢,我们就不去。”学敏微笑道:“既是如此,让我出去看看我祖父回来了没有。”说时,她便走出门去。

    不一会儿,她站在门口,向里面招着手道:“你们出来吧。”很严重的情形,竟是说变就变了。侃然向欧阳朴望着摸摸胡子,欧阳朴微笑着点点头,手上拿了草帽子向彬如招了两招,让他站起来向外走。彬如道:“这样子,我们完全沾的是百川的光。”欧阳朴向他丢了一个眼色,招呼他不要作声,大家联合着向外面走了出来。侃然看到对面有一排小山岗子,因道:“我们若是不打算走远的话,就在对面山岗子上站一站。走远了,朱老先生回来了,不看见我们,倒以为我们逃跑了。”大家正四面观望,考虑着他的话是否可以实行。忽然的剥剥剥一阵激烈的梆子响声,震动了山谷。大家都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看看学敏时,脸上也有些惊疑之色。侃然推着百川道:“你问问朱小姐这是做什么?”学敏本来站在当面,当然是听见的,她道:“我们山上敲梆,总是捉野兽,招呼村子里的人不要出来,还有……”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不说。百川道:“还有为什么?是不是捉人?”学敏点头道:“是的,山上有人犯了法,里正带了人来捉的时候,也是敲着梆,但是也不像这样敲得急。”言犹未了,那梆子敲打得更急,已经有些震耳了。学敏只哎哟了一声,便见对面山岗子上拥出一群人来,那些人手上都各拿了长短棍棒之类,欧阳朴一手抓住侃然,一手抓住彬如,叫道:“我们进屋去,拿着枪,先找出路。”口里说着,回身便走。百川也料得形势险恶,丢了学敏也向屋子里面跑,各人取了枪在手时,那山岗上一群男女,已快跑到村子面前来。侃然将身隐在一棵桑树下,举着手上的猎枪,就对天空放了一枪。轰然一声,面前的那班人抬头望着天空,都呆了。徐彬如跳着脚道:“千万不可放枪,若是你害了他们的人,我们更不好做退身之计了。我们还是忍耐着,问明他们这样大队进攻的原因,再作计较。”百川到了紧急的关头也来不及避什么嫌疑了,回头看到学敏还站在场地里发呆,就跑上前,向她道:“朱小姐请你上前去问一问,来的这些人是不是给我们这四个人为难?”学敏道:“刚才你们同伴躲在树后放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出来,倒是放得那样的响,真吓人。”百川道:“那个东西叫枪,放出去可以打倒百步以外的人。不过我的同伴他并没有害人的意思,刚才放出这一枪去,就为的是让大家知道枪的厉害。”学敏听了他这一番话,也只在将信将疑之列,看看他手上,也拿了一根上细下粗的东西,上端还有一段铁筒子露在外面,看那样子也许是一种发出响声的东西,便觉得百川这个人,也不是理想中那样容易好惹的,望了他也不动脚,也不作声,可是来的那一群人却不肯休息,望了这四个人,没有什么动静,又走上前来。学敏这才跳了上前,在路口上站住,两手一伸拦住了去路,叫道:“你们不要再过来了,山下来的人,他们会放掌心雷。”在许多人闹嚷的地方,野地里正散放了几头羊,学敏一言未了,又是轰的一声响,一阵青烟过去,有两头羊跳了两跳,倒在草地里了。这群人看到,更有些惊慌,都远远地望着这边村子外。学敏见这群人后面,父亲正同着三个里正在那里指指点点,好像是商量怎样走上前来的样子。于是一路摇手,摇到朱力田面前去,口里叫道:“去不得,去不得,他们手上有掌心雷,放出来会打伤人的。”朱力田道:“我正为了他们会放掌心雷,才要把他们捉住的。我到里正那里去的时候,里正那里早得了信,就偷偷地派人到山口上看。看有什么人在那边没有。我们这里派人去看的时候,果然洞外还留下了一班人,而且也不知道他们手上拿了什么东西,冒出一阵火烟来,又是一下响,把远在几十丈以外的一只大鹰由树上打了下来。我们里正陈老先生一想,以为这不是左道旁门的邪术,就是书上说的一种联珠窜。但是无论说哪一种,都是很厉害的,这样的人,我们山上容留不得,所以就派了队伍来捉他们。他们愿走那是千好万好,他们立刻走。走了之后,我们就把洞门封了起来。他们若是不肯走,那就说不得了,我们非把他们捉住,丢下山去不可。我走了,他们对你还好?并没有怎样伤害吗?”学敏道:“他们很和气的呀,为什么要捉住人家?”朱力田道:“里正说,原来也不要捉住他们,只要他们肯离开这山上就行了。”学敏道:“你们这也是打草惊蛇。人家好好的不惹我们什么,倒偏是去招惹人家。人家费了很大的事,才能够到山上来,就肯这样麻麻糊糊地下山去吗?他们正是请我来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这样整大群的人轰了来呢?这倒果然是和人家为难。”她这样说着,依然向自己家门口走去。这时,探险的四个人都各捏着一把汗,藏在人家一丛野竹林子里。因为一方面怕来的这班人要动手,一方面怕村子里人里应外合。只有这丛竹子背后临着一条向村外的小路,万一抵敌不过,只好由小路上逃走了。

    由竹林子里张望那群来人时,只见他们长的拿着木棍尖枪,短的拿着大刀长剑。这都罢了,在那班人后面,却隐藏着一批弓箭手,每人张开弓,将箭扣在弦上,箭簇正对了这丛野竹林子。若是彼此交涉,一有不妙,那不用得犹豫所有搭上弦子的那些箭,一齐都要射到竹林子里面来。箭的威力,虽是没有枪弹那样大,但是射到身上来的话,恐怕是一样地令人破皮流血。因此藏在竹林子里的人都将身子蹲着低低的,各借了掩蔽物,减少危险。可是也只在这一刹那,学敏已经由那群人面前跑到竹林子边来了,口里喊道:“康先生,康先生,你们在哪里?”探险队里有四个人,偏偏只提着百川,不能不挺身而出,而况百川为人,向来又是好胜的,到了这时,自更不能忍耐,他就走出竹林子,要和学敏答话。他的身体刚是露出竹叶以外,便听到飕的一声,一支箭射到竹子尖上,打落下一根竹枝和十几片竹叶。百川觉得走了出来,总是目标太显然了,赶快地将身子一缩,又缩到了竹子里面去。不料他虽是不抵抗,然而却不能减少对方的误会。又在这时,飕飕几声,又是十几支箭射入了竹林子里面。百川看到这种情形,料定了是没有和平的希望,竹林子里恰好有个小小的土堆,于是将身子隐闪在土堆下,对准了那些人的来路,就打算开枪。可是这条路上,正好是朱学敏走向前来,这第一个流血的人岂不就是一见倾心的她呢!

     

     

     

    第十回 共突重围穴墙而遁

           更临绝地束手被缚

     

    在这个时候,一切的情形都紧张到了万分。百川的枪机一动,朱学敏的情形是不可问,这秘密谷里的人会变态到什么程度也是不可问。因为这样,紧挨着百川,蹲在地上的徐彬如就连连顿了脚道:“百川,百川,开不得枪!”说话时,学敏已经走到了百川身边。百川便垂下了枪,用手提着,向后退了两步,望了她道:“请你不要走近来。”学敏听说,倒呆了一呆,问道:“难道你也疑心我吗?”百川被她反问着,却不好意思了,摇头道:“并不是我疑心你,但是你太走近了,两下里打起来,恐怕于你不利。”学敏微微笑了一笑,便道:“你不要害怕,我们的人对你们也并无别意,只是看到你们会打掌心雷,怕你们在山上惹祸,所以要请你们下山去,我们好把洞闭封起来,和你们并不要打架。”百川道:“我们并不会放掌心雷,就是我们手上,各人有一支枪,也不能无故害人。”说时,那竹林子外的人又鼓噪起来了。徐彬如将一支猎枪夹在胁下,一面举着手巾,揩那额头上的汗,俯着身子走了过来,就向学敏道:“要我们走,也很容易的,我们无非是客,主人不招待,客人看看颜色还不是走吗?又何必这样的大动干戈呢?”学敏道:“这是我们这里里正的意思,为什么这样,我也不知道。”彬如道:“你们山上人既是要我们走,我们也不能强留在这里,请你对他们说,稍微地向后退一点儿,也让我们自己人商议商议。这个样子,我们总怕你们冲过来,有话也不敢商议了。”学敏看他说话的神气,倒是出于真意,便道:“这总好办,我去和他们说,难道你们倒真的打算走吗?”彬如听她如此说,倒不由得笑了,百川道:“那就求求朱小姐讲一个情试试看,能够不让我们走,那就更好。我们为什么来了?哪里能够来了就走哩?”学敏对他两人看了一看,很快地又跑到外面去,这里远远地看去,只见她指手画脚,和那些人说个不了。结果,那些人为她言语所动,居然向后退出几十步路了。学敏一路拂着两只大袖,又气愤愤地跑了回来,口里不住地怒骂着道:“见神见鬼,他们在山外的人,和我们这里人无冤无仇,他要放个什么掌心雷,我和他们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他们也没有放掌心雷把我打死。”她这样说着,一直地走上前来,倒好像故意说给这四位探险先生来听的样子。百川迎着她道:“多谢朱小姐,说得他们果然退后去了一些。他们怎样地说?”学敏道:“他们说,让你们商议一下子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你们一定要退出去,你们再不走他们就要强来了。”欧阳朴、余侃然也绕了道,走到一处来。余侃然手上举了一根草茎,缓缓地走到欧阳朴面前来,很郑重地道:“这个地方也有竹节草,这种茎变形的植物叶子,在热带……”彬如抢了道:“余博士,这个时候,我们管不着植物是不是畸形发展,却应该看看我们的环境了。你不看看这有箭在弦上之势吗?”侃然受了他一顿抢白,正有些难为情,现在天与其便,侃如也用了一句文言,这就微笑道:“我们怕什么,有你徐诗人在此,走了出去,念两句诗给他们听。就什么大问题也都解决了。”彬如这倒有些惭愧,便笑道:“我们都不要做这无谓的争论了,大敌当前,我们还是抵抗呢?还是退走呢?”欧阳朴正色答道:“当然是一面抵抗,一面交涉。”他的面孔不带一些笑容,于是同伙三个人都哈哈地笑了。学敏在一边看到,心里想着,这三个人有什么疯病,到了这样要紧的时候,他们还笑得出来。于是对了这三人也不免是呆呆地望着。欧阳朴道:“你们笑什么?我觉得这是真话,我们若不抵抗,仔细让他们抓了去;若不交涉,我们只有宣告失败,退出洞去。可是我们费了多少时候的筹划,费了多少人的力量,刚刚是打破了这山谷的秘密,只看到一些表面,马上就要走,这未免功亏一篑了,我们现在可以推百川做全权代表,去和对手办交涉。”百川见三位老先生依然是这样不大介意,这却有些急了,便正色道:“现在这情形,实在是紧急,我认为不可大意。不知三位先生的意思打算怎么样?若叫我去办交涉,我是一定去办的,但是先给我一个限度。”彬如道:“正事是正事,笑话是笑话,据我说,你也暂时不要出头,还是把话请这位朱小姐去说。”学敏道:“可以的,我很愿意两方都不伤和气。你们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全可以给你们去说说。”彬如道:“我们是怎样一类的人,朱小姐和我谈的时候多些,总可以明白。请你去和他们说,我们到这山上来,一点儿没有什么歹意,不过因为这山头是和外面隔绝的,我们心里都好奇,总要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其实不想要这里面一点儿什么。你去想想看,我们在山外过的日子,总比这山里面强得多,凭什么我们丢开了城市跑到这山里面来呢?你要知道,我们都有妻室老小……呵。”他说着,自己陡然地吃惊起来,却接着道:“不,我们这同路里面,只康先生是没有家室的。”他带了强笑,向学敏解释着。学敏笑道:“我又没有问你这些闲话,要你多什么心,这些想得到的话,我都会为你们说,用不着你来教我。你就说,打算怎么样,若是不愿走,就说不愿走的话;若是愿走……哈哈,我想你们都不愿走呢。”侃然点着头道:“我们自然不愿走,你们若是怕我们手上拿的这枪,我们收起来不拿着也可以的。”学敏道:“好吧,我去为你们再说说看。”她真是热心,说毕掉转身就向那群人的地方去。这里一班人都看看她的后影遥遥而去,眼睛都不曾眨上一下,以为她纵不能说出什么结果来,当然也不至于坏事。可是他们正在出神,忽然呵哈一阵喧哗,由身后发出来。回头看时,这山头上的人,又是箭上弦刀出鞘的,由屋后面簇拥了出来。这一行四人,都是不曾防备的,临时忽在身后出了乱子,这却不曾去按好出路,大家慌了手脚,倒是目定口呆的,面面相觑。那些山上人,联成了一排,一步一步地向身边逼了过来。欧阳朴究竟是个机灵些的人,眼见敌人逼近,若是不谋脱身之计,一定会受敌人的包围。因之向同伙丢了一个眼色,自己先向屋子里走去,其余的三个人看到他这种态度,也是跟着醒悟过来,一律地向屋子里一跑,同时就把大门关上。大家在门缝子里张望着,侃然低声道:“我们为了谨慎几分起见,还是自动地退走。若等他们缴了械,加了缚,全合了他们驱逐出境的条件,也许将我们由山头上扔了下去,那岂不糟糕。”彬如道:“这样看起来,我们还是打开了墙壁,由屋后退出去。万一他们追赶我们,我们退到洞口去就是了。至少我们是现代军阀化,保存实力。”大家虽觉得他是一句笑话,可是看到刚才一批山上人,由屋后面拥了出来,他们的态度,是如此不可捉摸,再来一个不可捉摸的包围,大家又都藏在屋子里,那不用说,一定是一网打尽。百川首先叫道:“我们走吧,为了有转圜的余地起见,我们不能够在这里有流血的事情发生。”他说着,首先掉转身向屋子后面走,四个人这次不是那样逸趣横生地开玩笑了。各半弯了身,直端了手上的枪,一步一回头地向后走着,到了屋后面。这里不过是一丛瘦竹子里围着一道高不及丈的黄土墙,那黄土墙上分着内外两行,盖了杉木枝叶。这杉木叶子,片片的都是尖刺,在墙头上放着,正可以当了物质文明都市里的电网用。大家本想越墙而去,这已是不可能。同时看到墙外的瘦竹杪子在空中无风自动,这分明是有人藏在竹子下面了。四个人挤到一处,头就头地轻轻说了两句。于是大家高举了枪,正对了那摇撼的竹子杪附近的天空,齐齐地发了一排枪,半空中一时青烟四起,哄通通山谷震应。只听噗达达一阵零乱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奔了去。百川道:“行了,我们冲锋吧。”一时大家放下了枪,四人抬了一根大木头杠子,对土墙中间拼了命撞了过去,就是这一下,把土墙撞了个大窟窿。这由墙的缺口处,早看到一批山上人,向前飞奔。有几个人被野藤绊住了脚,摔倒地上,就提高了嗓子,拼命地叫喊。这四位探险队得了这个机会,哪里肯放松,趁着墙上石飞土滚的时候,大家都提了枪由墙缝里直冲出去,都是如强箭离弦一般,连头也不回,一直向前奔了去。跑了一里之遥,大家才停止了脚步。大家手上倒提了枪,向村屋望着,连连不断地喘着气。这里正是一个高坡,远远地站着,由高视见村子里人在屋里屋外乱跑,又像是在搜索他们,又像是在那里逃命。这一刻儿工夫,似乎还不能追到这里来。彬如就向大家道:“我们现在应该分一分退去的路径。是当走哪一条线,原来的路现在是找不出来了。”彬如道:“你这话不然,我们找不出原来的路,就宁可投降,免得逼到无路可走,然后死在人手上。”百川道:“这话对了,我们还是找原路走,我先去引路。”他如此说着,估计着方向,就顺了一个山坡向前面走。可是原来走来的时候,好像路并没有多少远,现在在乱草丛中去找出路,却越找越不是路径,始终并没有找到来时的洞口。大家又留心着,总怕由山崖上翻到山底下去,总不肯放开了步子走去,所幸山里人的嘈杂声,走着渐渐地听不到了,却不用得那样很慌张地去找路。这乱草丛所占的面积,并不是怎样的宽大,大家摸索着的时候,常是钻了出来,其先以为总有追兵在后,一看到草丛外的田原,便又钻了进去。这时钻得久了,身后却没有一点儿什么响声,这大家的胆子就大多了,于是索性顺了一片田原中的一条小路,弯曲着向前走去。沿着小山麓,有一条小山涧,却拦住了去路。看那小山上,也有一条人行路,在绿毯子似的浅草上,画着两条弯曲的赭色粗线。这个样子,分明是两涧之间,常有人来往。如何把来往断绝了,却是不得而知。一行四人,顺了山涧上一条草埂,探索了步子,缓缓地前进。有那很弯曲的地方,在明镜似的山涧水里,一样的有四个人影,在那里飘飘然地挪展着。彬如是最后的一个走着,他看到了这种境界,心里就想着:水中人影如游伴,树上风声似……他自己突然感觉到,以“似”字对“如”字,未免犯了合掌的毛病,于是摇着头,那“不好”两个字却脱口而出。欧阳朴慌了,身前身后一看,并没有林木掩蔽之处,拿了枪就向一丛乱草里一伏,百川和侃然先听到一声“不好”,继又看到欧阳朴这样慌里慌张地卧倒预备放枪,也怕是出了什么问题,跟了他也卧倒下去。彬如见这三个人都卧倒了,也就跟着卧倒下去,可是当大家举了枪要向前瞄准的时候,在自己面前并找不到一些子目标。侃然道:“老朴你见鬼了??为什么这样执了警戒的态度?”欧阳朴道:“我哪里知道!彬如不是叫着‘不好’吗?”于是将脸望了彬如。他本来想直说,却怕会引起了同人的讥笑,他不执枪了,用手箝了面前的长草,一茎一茎地向上扯着。许久,微笑摇了头道:“我没有说这话吧?”欧阳朴道:“你若是没有说着这话,那就算我真是自画见鬼。”说着话站起身来,扑着身上的草屑,可就向着侃然道:“你听见有人这样地说吗?”侃然看这样子,大概是没事,于是也就站立起身来,正色道:“我真没有心事再开玩笑,你们可不能这样胡闹。时间已经是不早了,我们还不应当快想出路吗?”其实大家都也感到环境的迫促,不过大家都觉得山里人总是带有古风的,虽然咄咄相逼,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而且大家都极力地要表示镇静,不肯示弱于人,所以性之所好,也故意地谈笑风生。可是侃然这一句话,把大家提醒了。抬头看看太阳,已是有些西斜。且不问今晚向何处归宿,这一场晚饭,哪里又去找第二个朱力田来做东家?因之同站在这山涧岸上,都有些发呆了。百川将猎枪放在草地上,手扶了枪,挺了身子道:“这件事我以为没有么难于解决,好在这山上人并不追赶我们了,我们可以先定一定神,看准了方向,还是找着来时的路,守住了洞口,和山上人办交涉。这是个万全的法子。”欧阳朴摇摇头道:“事情不是那样简单。”他说着,用一个食指头,摸擦了他那鼻尖下的一撮小胡子,表示他那十分犹豫的样子。侃然一顿脚道:“对的,他们突然放了我们,并不追赶……呵呵呵,来来了……来了!”他失惊地这样呼了出来。只见身边深的水草里,钻出十几个人来,彼此相距也不过二三十步路。一转身之间,已是来不及开枪。不料脸向右边看着,左边又拥出二三十人来,这些人好像事先已是有组织的,不等他们再回头,五六个人奔一个,不容分说,先把手上的枪打落在地,然后在身上拿出绳索,就把四个人捆住,半拖半抬的,拥过了山涧。在百忙中,这四个俘虏虽不免惊慌着,但是各人脸上,依然带着奇怪的神气。这就因为,第一,大家是不会跨河来的,何以这些山里人把大家拥到河那边去?第二,是那四支枪落在草岸上,这些人里面有几个很想向前去拾起来,但是走到枪边,绕着枪走了几个圈子,伸伸手又缩了回来,总不敢去冒那个险。好像他们知道这可拿的,又不知道如何拿着才好。他们这样惊疑的时间,已被这些人抬上了山涧的另一边,抬上山岗子。向前看时,山岗子那边,依然麦田茅屋,又是一个世界。远远地见一排人家靠山面田,有二三十户,这些人就簇拥着向那里去。欧阳朴就操着英语道:“我们怎么这个样子?他们要抛我们下去,就一点儿抵抗的能力也不会有,只等死吗?”百川答道:“不,我们在未死之前,有一秒钟的生命,我们都当尽这一秒钟的智力,去挣扎一下子。”那些捆缚扛抬他们的人,一点儿不顾虑什么,直就冲到了那人家地方来。这里的情形依然也是紧张,一排有一二百人,各执了武器,沿了人家门口,齐齐地站着。这些人将四位先生捉来了,却分配得很匀,在正当中有四棵桑树,每棵桑树前站着一位缚着的先生,然后走到屋子里去报告。彬如和欧阳朴缚得距离最近,彬如道:“据我看,这是另一个组织了。那朱力田告诉我们,这山上不是有了一个叛国吗?我看这情形,完全和我们原来接近的人不同,他们不是这样子蛮横。”欧阳朴道:“对了,我们误打误撞,已经走了另一国家,恐怕这又要向他们背上一道履历。”看看对过的侃然和百川也是忧形于色,只在这时,咚咚呛呛一阵锣鸣鼓的声音,由那正屋响了出来。就有一排执着武器的人,分了两班,向前走来。到了最后,却有一个穿了赭色长衣腰挂长剑的少年,一步一步地开了四方步子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着黄色头巾,在前后两面都涂抹着许多盘绕的龙,在那简陋的装束上,可以看出他那尊贵的气象来。他在许多人中间一站,将那炯炯射人的眼光,在四位先生身上各扫了一扫。只看他那高高的鼻子下露出白牙,微笑了一笑,接着抬了一抬肩膀,又点了点头。只看他一只大袖子下垂,一只手在大袖里伸出一只手来,按了剑柄,自有一番威严,好像他在那里暗示着,你们四个人的生命都握在我掌心里。四个人这都觉得生命到了最后的一瞬,面面相觑,不复有以前那种视死如归谈笑风生的态度了。


    第十一回 茅茨土阶亦具王者气

             物华天宝足壮客卿观

     

    这四个探险队员做了俘虏,而后才知道又到了一个部落。这个有国王气象的人,当然就是朱力田所称为的蒲望祖了。假使这里的酋长,要当异国人看待,那却不消说得都有性命之忧了。大家正是这样地推想着,那酋长站在一排拥护者的当中,对四个人看了一遍。他最注意的却是余侃然,微偏了头,由他的脸上看到他的脚上,由他的脚上又看到他的脸上。大概对于他嘴上这一部兜腮胡子,有些奇怪,便向他招了几招手。侃然的心里虽然是在那里抖颤不已,但是他也急于要知道这位山上的无毛大虫将以什么手段来对付。因之也就振作精神,挺了胸脯子走近前去。那蒲望祖虽然是那般威风凛凛,恰是也有些怕他,当他走近了的时候,那酋长却向后退了两步。在他退的时候,他自己却也醒悟过来,一个当酋长的人,怎么可以向外来的人这样地表示怯懦?于是也突然地将胸脯子一挺,那握住了剑柄的手,将剑身按上了两下,这才瞪了大眼睛道:“你们应该知道,现在生死的权柄,都抓在我手里了。但是你与我近日无冤,远日无仇,我也并不要你们的性命,只要你把那放掌心雷的法子,都告诉给我们,设若我们这里人都会放掌心雷了,不但不给你们为难,我们还要重重地款待你。”侃然听了这话,看看他的颜色,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便回头向欧阳朴看看。虽然不过是眼色对眼色,然而彼此都是会意的,就是在那里说,这一道黑幕,是不是要揭穿呢?但是这个蒲望祖,正也不是个易与的人。看了他们那种情形,就向侃然微笑道:“你的意思,我完全知道了,你不是怕教给了我们,你们的法术就不值钱了?但是我告诉你实话,我们就是学得了你的法术,也不会用到山外去的。只要我们事情成功了,你们要什么,那都好说。但是若一定推诿了不肯教人,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他按住剑柄的那只手,依然是不动,那一只手,他在大袖子里伸了出来,按住了他的胸脯,表示出一种很威严自得的样子出来。侃然便道:“先生我怎么称呼你呢?我们山外,现在是以先生二字为最尊敬的称呼了。”蒲望祖左右两三个人同时吆喝着道:“你要叫大王,怎么可以胡乱叫先生?”侃然对面,正站着是徐彬如。他两只手虽然在背后反缚着,但是他一双眼睛,正向这酋长周身上下去打量,好像他在那里咀嚼一首古诗的滋味一样。侃然听了这些人要他叫大王,心里头极是不高兴,但是要表示出来,又怕会吃什么眼前亏。他正在这里目光闪闪不定,四面观望着,彬如就插嘴了,他向那些人道:“诸位,山外人对于山里的一些规矩不懂,可不要让我们为难,我们山外人也有时叫人大王,但是那是最不好的话。我有一个极显明的证据,却是不敢说了出来。”蒲望祖道:“大王这两个字,山外人是不愿意听的吗?”彬如道:“山里人把这个当恭维人的话,我们就实实在在地不懂极了。”酋长道:“你说这话有些什么凭据吗?”彬如道:“怎么没有凭据?我们山外人有两句俗话,乃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所以我们外人不叫猴子,都叫它大王。你想,我们怎敢把这种称呼来对先生说呢?至于先生两个字,山外人现在就把来看得很重了,这是把那两个字分开来说,生者,是各人出世的话;先者,比称呼的人出世在先。那就是说,那个人是位老前辈了。”蒲望祖犹豫着道:“这话我有点儿不相信了,不见得有权有势的人都是老前辈吧?譬如我,就只有二十多岁,倘然人家都称呼我作老前辈,我却不好意思了。”彬如道:“我们山外的风俗,却不是这样。有权位的人,三岁孩子也是老前辈;没有权位的人,那就是灰孙子。譬如这个人,今天有权位,就是老前辈;明天没有权位,就是灰孙子。年岁不年岁,那没有关系。”他说了这话,脸上并不带有一点儿笑容。蒲望祖哦了一声道:“山外的风俗,却是这样的。”侃然站在最近,看了蒲望祖这个样子,又望到彬如那种正正经经把话来说着,心里也就想着:究竟这位幽默的诗人,还能说出这样幽默的话。心里如此想着,脸上便不觉地带出一些笑容来。蒲望祖看到,却不免有些惊异起来。向四个探险队员都观察了一遍,因道:“这真有些奇怪,临到这样紧急的时候,你们都是这样笑嘻嘻的,难道知道我不会杀害你吗?你们大概有些未卜先知吧。”侃然看了他那情形,心里就有数了。因微笑道:“我们暂时知道先生不会杀害我们,那有什么缘故呢,因为先生正要学我们的掌心雷,假使把我们杀死了,这就找不着人教这个掌心雷了。”蒲望祖笑道:“这话却是真的,我就是想你们把掌心雷这个决窍教了出来,所以才费了这样大的力量把你们找了来。你们不说出来以前,我自然不会把你们杀了。但是你们尽管是不说出来,那我也就忍耐不下去了。你们实说,到底是肯教不肯教呢?”侃然道:“我们为什么不肯教?若是有了这种本事,并不教别人,那么我们却是怎样学得来的呢?”蒲望祖道:“好,你们既是这样说了,我就应当格外地宽待你们,看你们是怎样地交代出来。”说着,就向他身边站的侍卫丢了一个眼色道:“把这四位都松了绑,好好地陪着人家,我在宫里等候他们。”说毕,他回转身,先就走开了。他左右那些文武大臣,得了他们国王的圣旨,这就一阵风似的,前呼后拥的,把这位国王簇拥走了。这里还剩下十几个国王的子民团团地将四个探险队员包围住了。彬如笑道:“诸位放心,我们是不会跑的。我们不但是不会跑,在我们心眼里还没有打算走的时候你想把我们送出山去,我们还不肯走呢!你们的国王不是要在宫里召见我们吗?我们正想看看皇宫呢。”他虽如此说着,但是这些山上人却也不肯放心,依然在身前身后,圈了他们走。

    约莫有半里之遥,翻过两个小山岗子,便见有一丛松竹拥住了一带茅屋,在一片山麓上参差并列着。在松树枝上叉出两根大旗杆,杆上斜挑了两根竹竿子,飘出两方青黄旗子,旗上仿佛有几个字,因为距离远,却也看不出来是否“替天行道”那种话。大家走到了那茅屋面前,还是先前遇到的那些战士,背着刀矛,分班站立。他们的职务,总也算够劳碌的,国王出巡,他们要随征。国王回宫,他们又要警卫。却不知他们贪图着什么,甘愿如此,这倒是值得去研究的一个问题了。这四个探险队员被一群人包围着,一直地向前走,这就到了那皇宫前了。这里是山脚下一片广场,沿了山脚,靠斜坡削出九层土阶,高高地顶了两扇白板柴门。柴门上有一块扇面形的横匾,上面有三个黑字,乃是“统天门”。彬如看了,回头向三个朋友看看,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就顺了大道前进。在这统天门外,立有两块向前斜伸的石头,仿佛像两尊怪兽,但是这也只看得出来一个头和一个身子,其余的五官四肢都模糊着看不出来了。彬如却忍不住了,就问道:“这两块石头,放在这种地方,这是什么意思?”旁边有一个人道:“怎么,这个你们会不懂?这就是衙门口是大石狮子呀。山上没有石匠,我们胡乱自己雕刻出来的。”大家听说着,本来要笑,但是他们走进了那柴门,更有一件事,会让他们好笑。就是在大门右首,平地树立了一块白木板子,上面大书特书的有一行黑字,乃是“文官至此下轿,武官至此下马”。彬如又回转身四周看看,他好像是在那里寻着,是有谁坐了轿,有谁骑了马。由这层门进去,一小片旷地,又是九级土阶。在这九级土阶上,上面有一座高大的茅屋,屋檐下也树立一块直匾,乃是“雪宫”二字。宫的两边,东西有两间小厢房,好像是臣子轮班的朝房了。在这九层土阶上,一层层的守卫战士,站立上去,一直站到这宫门为止。他四个人走到了这宫门外的广场上,武士就不让他们向前了,有两个女战士走过来,大声喝着跪下。百川听到这句话,先就动了火,瞪了一双大眼,向宫里看着。这宫里的布置,大概是有些从木刻到木图画上得来。正中摆了一张长方桌子,在上面挂了一块黄布桌围。那个半边山头的国王,就据案而坐。看他的身子,是那样舒适,似乎他坐的是一把太师椅。桌子两边,又是四个女官,蓬头短衣,各带了刀矛,瞪了大眼睛站着。到这时,探险的人却有了一种新发现,就是这个国度里,一反了平常国家重男轻女的制度,他们却是重女轻男。这里凡是有权威一点儿的事情都是女子执掌。那么,这些男子,情愿听国王的驱使,一点儿没有反抗,不是怕国王,大概是怕女战士吧。百川在那里生气的时候,其余的三位探险队员都同一个心理在观察女官。所以女官叫跪下的那两个字,他们都是不曾听见。百川见他们不作声,以为他们软化了,于是向前走了两步,昂着头对那国王道:“我们山外人不懂得这种礼节,你若是打算叫我们教发掌心雷,就不该怠慢我们。若是叫我们下跪,这不是你求我,倒是我求你了。”说时,将胸脯挺得直直的,等候那国王的回话。侃然正是站东一边,蒲望祖恰由百川的身上,再看到他的身上来,因为他脸上有那样一部兜腮胡子,总疑心他是这一队人里面的领袖,就向他道:“这话是真的吗?假使我们要学你们的掌心雷,还得求求你们吗?”侃然道:“那是当然,你们山上人既然是抱着古礼过日子的,就一定知道天地君亲师五个字,乃是相连的,既然你们要想学我的掌心雷,就当拜我们为师,我们给先生下跪不要紧,因为山外已经把这种礼节作吊丧用的,我们不过是向别人吊丧。但是要用拜君的大礼来拜师,那就是咒我们,我们是不受的。我们最讲公道,谁也不向谁行礼,两免了。”蒲望祖对这两个人望望,又对其他两个人望望,他的意思好像是在那里说,这话应当是真的吧。当他这样观察众人颜色的时候,众人也并不有什么疑难之色,还是挺了腰躯站着,并不向国王露出什么畏怯的样子。蒲望祖点了头笑道:“既然山外的风俗如此,我们就依你们的话办,只是你们有法术的人可不能用谎话来欺骗我们。要不然,我不客气就把牛羊血涂在你们头上,让你们的法术玩不灵。”欧阳朴进得这雪宫以来,始终是站在观察人的地位,以为在时代的演进上,这种山缝里窃号自尊的人,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所以主宾之间所对答的话,他都不曾留心去听着。这时听那国王有在头上涂牛羊血的话,有话却不能不说了,因道:“先生你听说过刘备三请诸葛亮的故事吗?”蒲望祖道:“听过的,难道你们要自比诸葛亮?”欧阳朴道:“先生,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你不是想靠了我们的掌心雷,要把这山上的人民完全征服过来吗?这事太小了,若依了我们的话,这山前山后,周围几百里地方,都可以把他占领过来。好在山外人,两三百年都不曾注意到这山顶上来的。只要你慢慢地招兵买马,这样训练了过去,将来的事,那正是不可限量呢。你还怕什么?”他说着,不免指手划脚。蒲望祖原来是坐了听着的,也就越听越有滋味,两手按了桌沿,站将起来了,问道:“这山外是怎么样的情形,我们这里人简直不知道,我们可以带兵出去,占领过来吗?”欧阳朴道:“怎么不能?这山外的村庄,都不过是二三十户人家一村,能晓得什么武备,你们山里人要去占领,也用不着什么武力,只是有整群的人开了过去,他们看了来势不善,自然地就屈服了。不过这些事都要我们引导了贵处的人去,以防万一。这样继续地往前走,走到哪里,旗子插在哪里,那就是你的土地了。先生,你想想,这样慢慢地往外发,将来你贵国的土地一定由几百里扩充到几千里,由几千里扩充到几万里,你这个国王就尊严得不得了啦。”蒲望祖听到了这话,仿佛自己已经做了几万里大地的国王一样,立刻笑容满面,离开了他的宝座,走下土阶来,向着这四个人,深深地一拱揖道:“四卿如此辅助寡人,将来凌烟阁上绘图赏功,一定是高高在上的了。”百川听了他这一套话,居然闹起寡人,真觉得周身都为了他肉麻。这也可以见得关起门来做皇帝,并不是怎样的一件难事了。在他们这样向他诧异着的时候,他以为人家目光灼灼地望了他,乃是尊敬他的威严,格外地表示那自得之状来,就扭转头来,向他的侍臣瞪了一眼道:“退朝。”只他这一声,那东厢房里咚咚的有一阵鼓声,同时那西厢房里也有金器声,那声音嘡嘡然,既不是磬声,可也不是锣声,急促之间,却分别不出是一种什么声音来。百川却是在这厢房门口站着的,他伸了头向里边一看,倒不由得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是只在这个时候,他立刻想到,若是笑了出来,却是一桩大不敬的事情。这国王所辖的土地虽小,可是手握的生杀之权,却不为小。假使他一翻脸,立刻可以把这几个人置之死地,于是急中生智,趁了这一声笑不曾笑出来,就弯了腰,胡乱地假咳嗽了一阵。侃然看了他这个样子,很是疑心,抢过来也伸头向里张望了一下,原来是一口极大的铁锅,在锅沿上穿了两个眼,用绳子拴了,挂在一根横梁上,半空里悬着。那锅边站了一个人,手里捏了一个大草槌,对了锅底,半天撞上一下。侃然心里想着,这个国王的俭约,真在大禹茅茨土阶以上,鸣钟擂鼓,却也不过是撞大锅。这样看起来,个人要做皇帝,并不是一件难事。关起房门来,就是大爷。自己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也不算什么。那国王正在高兴的时候,只管要使出他那国王的威风来。这四位客卿,虽然在这里东张西望,打点他的宫室之美,他也不在乎,大摇大摆地向里走去。这四个探险队员,知道国王是进内宫去,当然不便在身后紧紧地跟着。因之都呆立在宫门口外,倒是那国王关心客卿,已经派人传下御旨来,在宝华殿赐宴。几个女官们,提高了嗓子,由宫门里直嚷到土阶上来,喊道:“圣上有旨,四位外臣,在宝华殿赐宴呀!”侃然站在彬如身边,就伸了脚轻轻地敲了他的腿两下,彬如回头看到,也只好咬了下嘴唇皮,极力地忍住了笑。这时就有两个女官,迎到他们面前来,就向他们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道:“请到宝华殿。”这四个人看了雪宫钟鸣鼓响这种情形,当然也就急于要知道这宝华殿是一种什么规模,也就毫不谦让,跟了两个女官,在东厢房的墙隙缝里,钻了过去。

    这里有一丛木堇花,塞住了一个小山坡。上得坡来,借着两面山崖作墙,铺了两间草屋。还有两方却是用不曾刨皮的树干,当了圆柱,斜斜地支了四根,在那两堵石崖上,倒悬挂了几轴字画,一是赵玄坛骑虎图,好像是卖年画摊上一类的东西。一是两幅吊屏,上写《赤壁赋》却缺了上下联。三是一张门神。四是人家的一幅喜联,雀屏中目,鸿案齐眉。屋子中间,一张白木桌子,缺着下方。围了五把椅子。此外并没有什么物华天宝之处。那柱子上却直悬了一块匾,便是“宝华殿”三个大字。那女官将他们引到,还不敢就叫他们坐下,便有两个人上山坡上,大声叫着:“请驾。”不多一会儿工夫,蒲望祖带了几个男女艺士走入殿来。他却并不客气,自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却横伸了两手,指着两旁四把椅子,对了客人点着头道:“请坐,请坐。”这四位探险员虽然觉得主人翁未免自大,可是大家劳碌了许久,实在的肚子也很饿了,大家都想着,国王赐宴,这也是了不得的盛典,御宴上有些什么佳肴,大家也是急于要知道的了。所以也就遵了国王的御旨,分别坐下。那外面的鼓声,也不知道经哪个的指教,咕隆咚咕隆咚,很单调地敲打起来。经过了这鼓声三通以后,就有女官们在各人坐位边设下了竹杯竹箸,看那样子,也和朱力田家的无二。所以这个国王尽管是个尊贵的,但是限于物质,也是枉然。杯箸放妥了,女官们就捧了竹筒子斟酒,接着就端上菜来。第一项菜,乃是一只大瓦盆,里面盛了一只头脚俱全的鸡。那鸡虽然是白色的,不见得有什么佐料烹制出来的,但是热气腾腾的,倒也有一股香气,扑进鼻子去,一个饥困交迫的人,随便什么的粗食,都可以吃上一饱,还得这样香气扑鼻的鸡,哪有不看了垂涎之理?可是那国王,并不动箸,只是端起竹杯子来,向大家举着道:“众卿请。”百川听了这话,心里不觉有了一种感想,记得有一个时期,国人相见,好以同胞相称,如张同胞、李同胞之类。当时说的人,似乎没有什么感触,听了的人,便觉得周身都是难受的。现在听到这位国王,左一声寡人、右一声众卿,觉得比听到以同胞相称还要难受。那国王蒲望祖倒不曾有什么感想,将杯子连连地举过了三次以后,接着又是两个女官,各捧了一个大瓦盘子,向上供着。看时,一盘子是一大方猪肉,一盘子是一条大鱼,这更让四位饿客忍受不住。那国王却还不曾想到要吃,径向着土阶上的女官们道:“传旨起舞。”马上有四个女官,听了这话,就大声传旨下去。这一下,就热闹起来了。金鼓齐鸣之中,有十几对男女在殿外拉长了一条线,转着圈子。每个人身子东边歪一下,西边歪一下,舞就是这个。乐呢,还是前面那一面鼓,一口大锅。彬如肚子里唧咕作响,偏是主人翁要请看舞蹈。他实在禁不住了,就向蒲望祖道:“这是山里的风俗,又和山外不同的了。山外有什么游戏的事情,都在饭后。这原因很容易明白,就是一个人必定要吃饱了,才有游戏的兴致,怎么山里人是饿着肚子来游戏的?”蒲望祖道:“哦,这是寡人大意了。寡人以为众卿必贪看舞乐,所以让他们先舞。既是如此,就请吧。”他说着,只将筷子头将盘子里点了两点,大家也就一点儿也不客气,跟着就来。他们只这样一动箸,这就有两个宫女,各端了盘子,向每个人座位之前,送上一碟黑酱来。大家吃着这三牲,正感到是不甚咸,现在有了这一碟酱,大家都感着兴趣了。于是争着向酱碟子里蘸酱吃,欧阳朴手上捏了一条鸡腿子,在酱里面只这样一绞,刚刚送到嘴里去咀嚼了两下,忽然放下鸡腿,哎的声道:“我想起一个极大的问题来,我们怎么一向都忽略过去了呢?”大家见他说得如此郑重,都不免很惊异地望了他,就是那国王也是圆睁了两只眼睛,呆呆地望了他呢。

     

     

     

     

     

     

     

     

     

     

     

     

     

     

     

     

     

     

     

     

     

    第十二回 座上群贤挑灯难划策

    山中宰相踏月要寻诗

     

    这位山上的无毛大王,正在宝华殿大宴这探险队四位客卿的时候,欧阳朴手上捏了一只鸡腿大蘸了酱吃。他哎哟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道:“别的东西罢了,都可以生殖繁荣,由工人做了起来。可是无论吃什么熟食,里面少不了要盐。这盐是矿质,不是动物、植物,可以用人工繁殖的。可是我到山上来以后,所吃的东西里面都有咸味,这是盐呢?还是用别的东西来代替的呢?”他这一说,探险队员都恍然大悟了,说是我们怎么样把这样一件大事给忘怀了?譬如吃的这酱,酱里就有咸味,这味由何而来?那国王蒲望祖听了这话,脸上出现了得意之色,手按了桌子,微笑着道:“这里面的咸味就是盐。”说着手向酱碟子里面一指,欧阳朴道:“这山上也有盐,盐在什么地方呢?”蒲望祖翘起右手一个大拇指,向身后指着道:“这山的后面有盐井,就是出盐之所。我们的祖上所以迁到这山上来,也就为了这山外的地方不远的所在,有许多贩私盐的给我们为难,我们祖上也怕他们知道这里有盐,所以把山封了。我们祖上封山,原不光为了怕人抢盐,但是封了山免得抢盐的人,这也是个原因之一。”百川点了两点头道:“这不是神话,我们本乡的人,有一大半是吃山里头来的盐。在潜山、阴山交界的地方,叫磨子潭,那是个产盐区,或者这里是和那地方一样,有盐井的。”蒲望祖笑道:“这盐井都在我的国境里,现在除了我国的人,是不许在井边挖灶熬盐的。山上那些不服我的人,他们都吃的是陈盐。将来把盐吃完了,料定了他们不能不来抢。那时我就要和他们见个高低了。”大家这又恍然了一个问题,就是他除了尊重女子、去吸收男子而外,另外还有这样一种宝藏,可以驾驭山里人。但是这也不见得就是一件乐观的事,也许因为这个,他倒要激成众怒。不过这是别人未来的事,也不暇去过问。现在这四位探险队员,各人是等了东西下去充饥,抢着把东西吃下去了再说。大家一顿饱啖之后,那国王也看出了几分,知道他们不饿了,又招招手,叫那侍从女官再传乐队跳舞。大家因为肚子都吃饱了,这就有了些兴致。既是国王盛情,一再卖弄他的舞乐,大家也就平心静气,赏鉴一番。可是他们的乐器始终是那样的简单,只是一面大鼓和一口大破锅,远远地互相奏应。这里来舞蹈的,虽然也是女性,不过恰恰和上海跳舞厅里的女人相反,她们把富有肉感的所在一齐都遮盖了。她们摔着那翩翩大袖,在草地上钻来跑去,这令人只有眼光迷乱,感不到兴趣。乱舞了一回之后,锅鼓乱撞了一顿,她们就下去了。这四位客卿,大家以目相视,竟是不能赞一词。那国王两手按了桌子,摆着头道:“四卿看了这种舞乐,虽然知道是好,大概也说不出好的所以然来吧?寡人把祖上留下来的书也读了不少,知道古来的帝王都有一种女乐作为自娱之物。寡人虽然国土不大,但是既然历朝帝王都有的,寡人也不可缺少了。因之和我的士臣参酌古书,训练出了这一班女乐,众卿看看如何?”欧阳朴听了他这一篇话,真觉馒头里面酸出了馅子来,便笑道:“现在山外一切的东西。都失了古意,这样好的古乐,山外人都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我们对于贵国这种女乐,真是见所未见。”蒲望祖听了,得意之至,摇晃着身体道:“假使众卿能助我一臂之力,将来把全山都收复过来了,我一定还要把音乐配全,那时天天可以和众卿取乐了。今天众卿权且就馆,明天我有大事和众卿商议。”他说着,就吩咐了他手下的侍臣,把丞相府前面几间屋子暂时作为客馆,引四位客卿到那里安身。那侍臣恭身答应了,却转身对四个人大声叫“谢恩”,四个人拘了面子,只得和蒲望祖点点头,立刻就走出那半边茅亭的宝华殿。

    那侍臣将他们引出了皇宫,转了一个弯,只见一座高大些的茅屋,半隐藏在松柏林子里。那大门外,不成章法地堆了一些大小石头,那大概就算是当了迎门的大屏障。两扇的木门上,写了似赭色非赭色、似红色非红色的四个大字,乃是“一品当朝”。走进了大门,大概是这里的丞相,穿着长衣,戴着比旁人高一些的青头巾。头巾两边,有两块硬布,伸出两个翅来,那大概就是丞相之冠了。这位丞相,倒有周公吐握贤明之风,站在台阶上,拱揖相迎,将他们引到一大间屋子里来。这屋子较之朱力田那间农家草堂,也好不了许多。只是那黄土墙上,多开了两个圆式的窗眼。在这一点上,似乎不能说是什么富贵气象吧。那位丞相却也慎重其事地将这四位客卿让在板凳上坐了,他就坐在一边,陪说了一些客气话,大家这才知道他叫毛赋如,是这国度里面读书识字最多的一个人。这国里的建国大纲,大一半是他所手订。他也和国王蒲望祖一样,第一个目的就是要借着一种武力,把全山都统一过来。自然,这四位客卿的掌心雷是他企望最殷的。四个人和他谈了一阵,将他敷行走了。欧阳朴首先就用英语道:“趁着这一线时光,我们要开一个紧急会议了。第一,就是山外面,还有一班人留在那里。现在我们被这里的首领软禁了,就要内外隔绝,我们还有法子照顾那些人吗?他们的目的,只是跟着我们拿几个工资。这秘密谷里出神仙,或者出皇帝,这都与他们无干。这样的我们内外消息不通,只要三五天,他们就不能支持要散伙了。他们若是散了伙,我们一切工作的用具怎样子处置?再说,就算那些都不管了,我们是不是和这位半个山头的皇帝来合作?”他把这一篇说完了之后,大家都沉住着气,想了一想,百川道:“据我想,我们只有抛开了一切危险,就在今晚,趁了他们不留心,我们偷出境去。到了山洞口上,我们在那里撑起帐篷,做一个进可以取,退可以守的局面。”侃然道:“这个不妥。无如我们人生地不熟,未必逃得出境去;就是我们逃得出境去,在洞口上撑起帐篷来,在那里和山上人对垒,以他们的那些人来为难,只凭我四个人,能够维持永久吗?先死那算不了什么,我们到这里来,就预备下几分牺牲性命的成分了。就是怕我们走马看花地游历了一番,立刻就走了,这样地回到南京去,人家不会疑心我们是和平常人一样,只看看天柱山的山头就走了的吗?”这一篇话,说得大家都没话说了。百川道:“虽然如此,可是这里的无毛大王要我们教他的掌心雷呢,我们真把放枪的法子告诉了他,恐怕他会借了这种力量,大大地去残杀山上的同类,那未免太不人道了。若是不告诉他放掌心雷呢,他是不是肯放我们走。”彬如就微笑道:“不是那样说,应当说是不是让我们的身体自由呢?”说到这里,才寻着了一个讨论的中心点。但是大家讨论关于要怎样去解决这个中心点,都说不上来。侃然搔着他的虬髯,皱起了眼角上的鱼尾纹,很踌躇地道:“我以为最好的一个办法,就是开诚布公地对这里国王说,现在山外的物质文明到了什么程度,不要只住在山上做这个听破锅声音的大王了,可以和山上人言归于好,恢复山内外的交通,我们可以带他到南京去看看。”欧阳朴耸了他的小胡子笑起来道:“你以为这是东方的国王,很愿意到欧洲去留学吗?他正在线装书上找他做称孤道寡的迷梦,你不要他这一个小小山头都不能囊括起来,未免太不识相了。我想,不如告诉他实话,枪不是掌心雷,需要子弹,我们带来的子弹不多,不够打一仗的。留我们在这里也是无用。”彬如道:“他若知道枪效力是那样的,他拿着了枪立刻残杀起来,那就怎么办?当然,几支枪的效力决不能统一这山头,他一失败之后,那国的人把这笔账全托在我们身上,我们不但是出不去,恐怕要增加许多危险。”百川道:“若要那样仔细推测起来,就是这里国王毫无条件,太太平平地放我们出境。那边的人他们以为我们从敌国而来,又能够放我们过去吗?”讨论到了这里,可以想的法子又穷了。

    这已是昏黑许久的时候了,这正中的白木桌上,四根竹棍子支架着一截竹筒,简子里面不知道放了一种什么膏汁,在中间用小竹棍子夹住了一把棉线,点着火焰。这屋子里面,不能说是有光亮,只是些昏黄的颜色,反映着那黄土墙上窟窿窗外的银色月光,倒显着这屋子里面是混茫而无四向的。就是坐在这屋子里的人,也好像是沉落在烟雾中。因为人声都沉寂了,那外面的风卷树枝声,仿佛像江海里的浪涛一样。人呢,也就仿佛是在船上了。可是回头看看门外面,银子铺在地面也似,月色是清明极了。侃然对着门外,忽然发起了幽思,中国语脱口而出了,他道:“老朴,地球还充满着羊齿类植物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人类,那月亮照着地面,不知道可也是这种颜色?”欧阳朴道:“那是当然的……哈,我们不要穷开心,又讨论到地质学和生物学上面去了,我们自己还要研究三十六计的走为上计才好。”余侃然道:“这何须说得!!自然是走为上计。可是这上计行不通的时候,我们也须不得已而思其次。”彬如笑道:“的确的,从来人都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只知道这走的一计,其余的三十五计却无从考究。所以现在我们要不得已而思其次,这其次也就无从得知呢。”侃然也笑道:“这是个有兴趣的问题。大诗家,你是研究中国通俗文字有心得的,对于这一点,你不能没有一点儿意见吧?”欧阳朴笑道:“第三十五计,我倒知道,就是像我们这样的大学教授好发高论!不切实际,误尽苍生,一律都该枪毙。事到于今,我们还在讨论三十六计,你说假如我们做了行政院长,不是误尽苍生吗?而况做大学教授的人,都有在政治上找出路的可能呢!”这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了。他们这种笑声,早把这上房里的毛丞相惊动了。他不知道这四位来宾究竟什么事高兴了,忽然大笑起来,但是过得很高兴,那是可以断言的。于是他就带了两名女官,亲自到这个礼贤馆来拜访。那两个女官,只在屋门口就站定,毛丞相却走上前来,深深地向他们一揖,笑道:“老夫闻诸位欢笑之声,必有一件乐事,其故可得闻乎?”欧阳朴坐着和彬如相近,在那昏黄的灯光中,向彬如丢了一个眼色,而且微笑着,彬如低声操着英语道:“这个小丑来了,倒是我们说话的一个机会,也不要糊涂错过了。”于是答道:“我们都是山外一个穷读书的,不料到了山里,居然做了诸侯上客,所以就哈哈大笑起来了。毛丞相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一定知道我们这番高兴不是徒然。”毛丞相手摸了他胸面前的三绺长须,做了一种沉吟的样子,复又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所谓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我早就这样想着,我们深藏在山里读书的人,果然有满腹文章,便是走出山去,也一样的大才大用。”彬如正想勾引他谈上本身问题,他在那里卖弄满腹文章,这话要越说越远了,赶紧向他带转来一笔,因道:“丞相既是我们同文,当然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一句话,贵邦人士都说我们有掌心雷,其实这是一种错误,乃是一种武器,名字叫作枪。”毛丞相摆了头道:“是始也,吾亦疑之,其连珠炮之类乎?然而果为连珠炮者,发必用药,燃必用引,而审观尊械,均未有是也。且其中有一物,其长不过七八寸,敝处有人随意提之,不料轰然一声,跑出火来,将旁边一只猪打死了。那物现放在野田里,四周用人监视,无人敢近。小小东西,有这样大的威力,故在老夫亦莫测高深矣。”彬如道:“那实在没有什么奇怪,也不过是一种最小的枪。这个东西在什么地方,请丞相带了我们去,我可以随便拿着让你来看。”毛丞相皱了眉道:“我们也正愁着,既不敢去拿它,又不敢走开,怕它像飞剑一般,闹出事故。既是诸位提到了这件事,那就很好,只是这件事我不能做主,须要奏明国王。”彬如道:“宰相燮理阴阳,国家若干大事,都可以径自办理。这样一点儿芝麻大的事情,不分日夜,还要去奏明国王,那么做宰相的,也就太不能做主了。”这几句话未免激动了毛赋如丞相,便笑道:“并非这一点儿小事不能做主,只是四位贵客在此,必要把事情奏明了主上,才见得尊重。既是诸位急于要去看看,趁此月华满地,我就奉陪诸位踏月前去。”欧阳朴一时计上心来,怎肯失了这个机会,马上答道:“那就很好。今日白天,进得贵山,时间匆忙得很,一切都没有看得清楚。既是丞相肯劳步,我们在月亮地里,少不了看了许多事,可以随便相问,我们走哇!”说着他就向同伴的人各看了一看,眼虽然在昏暗中,大家看不清他的脸色,然而他的命意所在,大家是很明了的。于是同站起来,向外便走,那毛丞相本来还要尽一些谦让之理,请宾客先行,不料这些宾客,用不着他谦让,已经在先走了。主人翁当然也不便老在屋子里站着,于是也跟了出来。那两个女官也不必吩咐,又跟在他身后,他因为彬如是个穿长衣的,却紧紧地贴了彬如走。这时,那月光照在树叶上和草叶上,犹如抹了一层霜粉,看去很添人的兴致。山上的温度是低于平原的,虽是到了初夏,这山上的草木还是开始的畅茂。野花的香气,在半空里酝酿着,送到人鼻子里来,令人添了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快感。那位丞相似乎也具有同样之感,他道:“我在书上常看到许多赞美园林的诗文,不知道现在山外的园林比敝地这种景致怎样?我觉得这种‘花有清香月有阴’的景致,只怕是此地独有的。”侃然抢了道:“巧啦,丞相,你要读诗,我们这位徐先生是位诗学大家,你有什么话和他说,他一定可以答复。”毛赋如一拍掌道:“此话是真?”彬如笑道:“不敢说懂,喜欢此道罢了。”毛赋如搔着胡子根道:“这就太好了,诸位有所不知,我们的祖先隐居到这山上来时,原也有些文人,但是他们教给子孙的,不过是认识几个字,能看书就完了。因为在山上,有了那高深的学问,并无用处。只要子孙读书知礼,懂得本身所自来,也就完了。诗古文辞,却无人教授。祖先遗留下来的书很多很多,我们青年时候,在种田之外,各人借着消遣罢了。后来老夫和两三个朋友,却专去看书上的诗,也越读越有味,直到于今不曾间断。只是那两个朋友都亡故了,竟找不到一个同道。”欧阳朴笑道:“谈到诗,我们这同伙四个人,多少都知道一些,而且还可以胡编几句。”百川听了,心想,他撒这个谎做什么?我就不会作诗。毛赋如不由得心痒起来,笑道:“这样好的月色,各位何不联诗一首?明日老夫奏明圣上,也是一种盛典。”欧阳朴道:“待我们取得了那枪,心事安定了,一定献丑。”侃然知道这小胡子向来是能够出些鬼主意的,他既如此说着,且自由他,好在就到时作不出诗来,也可以让彬如一个人去包办,大家就不必怎样地去拦住他了,且看他向后怎办。因为如此,大家也就没有作声。那毛丞相听说要作诗,未免大大引起了他一番高兴出来,放开了步子,就走到那放弃手枪的所在。果然这里有七八个人各执兵器,在月光地里兜圈子。圈子中间,就是一块田。他们在月亮下面,看见丞相来了,都齐齐地站在一边。毛赋如问道:“那东西放在田中间,没有什么动静吗?”大家都说没有什么动静。欧阳朴也不去和他们说什么话,走到野田里去,掏出身上的手电筒,四处探照了一下,见一把手枪,正放在干地上,于是悄悄地捡了起来。那些守候的人,见他手上放出光来,又不免惊讶起来,轰的一声向后退去几步。欧阳朴笑道:“大家不要害怕,这并不是什么飞剑,可以斩人头的。假如它真的是飞剑的话,你们远远地看守住了它,那是送死。它要是飞起来,你们跑也跑不及。”说着,将手电筒向那些人一照,那些人见电光一闪,哪里听得清楚欧阳朴的话,又是轰的一声,完全跑了。这位丞相究竟要顾些官体,并不曾走开。那两个女官,也跑了几步,看到丞相没有走,也就停止住了。欧阳朴觉得复杂的解释不如简单的事实容易来得证明,于是将手电简伸到毛赋如面前,让他看着道:“这不过是一盏小巧的灯,有什么奇怪,请你按一按,包也就亮了。”毛赋如先是很踌躇地不敢动,后来欧阳朴在他面前试了几试,他也就跟着在机纽上按了两下,果然没有什么奇怪,一按就放出光来,一松亮就没有了。他觉得有趣,于是拿在手上,乱按了一阵。欧阳朴道:“丞相觉得这个东西好玩,我就奉送给丞相吧。”毛赋如这一喜非同小可,连连拱手道:“这样重惠,老天何以为报呢?”欧阳朴道:“刚才丞相倡议赋诗,我们非常赞同。只是有月有诗,不可无酒,丞相何不命这二位差官,回府去取些酒肴来,也好鼓动我们的诗兴。”毛赋如正在高兴的时候,而且他亲眼看到欧阳朴将那手枪捡起,随随便便地就揣到了衣袋里去,这也决不是什么掌心雷,胆子也就跟着大得多了。便手摸了胡须微笑道:“这点儿小东我一定要做的。”于是就吩咐那两个女官,回府去取酒菜来。欧阳朴道:“现在月亮还不曾当顶,好在我们也不能马上就把诗作完,丞相赐我们酒菜,只管作好了,慢慢送来,我们自然在这里等候。”两个女官答应着去了,这里就剩一个毛丞相。彬如等到了这时,心中也就大为明白,就用英语向欧阳朴道:“我们实行那三十六计的上计吗?”欧阳朴也用英语答道:“你们看我行事就是了。”于是向毛丞相道:“这里一直向前走,是什么所在呢?”毛丞相道:“一直向前走,那去不得,因为那就是国境了。”欧阳朴道:“难道这里的国境终年都有兵把守的吗?”毛丞相道:“那倒是没有。但是两边都常有巡查的人巡查边界,所以我们这里人不敢过去,他们也不敢过来。因为巡查的人一捉着敌国的人,那是不放的。”欧阳朴站在一块高石块上,四周看了一看,把四周已经看清楚了,然后跳了下来,正站在这位毛丞相身后,更不答话,对准了他的后脑勺子就是一拳。这一拳是竭尽平生之力打了出去的,这位宰相爷眼前一阵昏黑就倒下地去了。这却把踏月寻诗的雅事,变作高山比武的凶案了。


    第十三回 戴月逃生藏身听战铎

             隔溪拒敌飞箭射红光

     

    山外这四位客卿,陪着山中丞相,闹了这踏月寻诗的一幕喜剧。结果是那位毛相公,被欧阳朴脑后一击,将他打倒了。侃然跳了起来道:“我们走吧,这个祸子可惹得不小。”欧阳朴道:“不要慌,我们先站定了,分清了方向,才顺着路走。不要像上次一样,本来是要逃到山外去的,却逃到了山里面来了,闹个二次被擒,那可是笑话。”于是他首先走到一个高坡上,向四周看了一遍。在月光下面看得清楚,原来经过的那一片乡村,隔着一道小山岗子,兀自在树林子里露着两三星灯火,把去路看得仔细了,跳下坡来将手向前连挥着两下道:“跟着我走!跟着我走!”他一个人在前,三个人紧紧地在后面跟着,约莫走有半里路,并没有碰到一个人,却到了一条倾斜的山涧边。月光下看不清水深水浅,只见那涧里的流水,映着月光的影子,有许多屈曲的光线,在丰草大石里面乱动。大家半弯曲了身体,慢慢地走下斜坡来。欧阳朴低声道:“说一句时髦话,这条山涧是我们的生命线了。这岸边是一国,那岸边又是一国。我们若老是在山涧里面,两边都可以逃命,也许两边都不能逃命……”侃然抢着道:“老朴,你听见了吗?”大家都吃一惊,以为岸上有了什么响动了,都静止了,侧耳听着岸上。欧阳朴道:“听见什么,没有动静呀。”侃然道:“涧里有一种鸟,窈窕的身材,两只红脚,颈毛上带着翠色,茶褐色的背,有些很像石头。它喜欢在山涧里石头上跑着,又快又轻。它的名字,在科学上叫秧鸡,俗名叫山河鸟。这种标本很少,以至于我们没有详细的研究,刚才我听得咕灵咕灵的叫着。就是这种鸟。”这一篇话,把欧阳朴的兴致勾引起来了,问道:“这话是真吗?中央大学生物学系的林先生,曾和我提到过这一件事。”彬如道:“两位博士错了,你们错了,这鸟叫等死鸟。”侃然道:“没有这样一个鸟名吧?”彬如道:“怎么没有,它老在这山沟等着不走。等追兵来了,还不把它宰了吗?”他这一说,惹得大家全笑了。百川道:“我觉得我们不必犹豫了,还是到了岸那边再定行止吧。岸那边的人把我们捉住,至多也不过是把我们轰出山去,不至于像这边一样,要把我们软禁了教掌心雷。”彬如笑道:“对了,到了那边去你是有把握的。不是有位朱小姐,她爱上你了吗?”百川道:“徐先生刚才还说别人不怕死,不到五分钟的工夫,徐先生自己也说起笑话来了。”他口里如此说着,自己就首先踏着水中间突出来的石头,踏到河岸那边去了。由斜坡上慢慢地跨上了岸,那边正是小岗子的山麓。临着山涧却是密密地长了大凤尾竹子,沿竹林子里都长的是乱草,却没有一条人行路。正打量着,其余三人也跟上来了。百川低声道:“我们低声一点儿吧,仔细让人听了去又惹出是非了。现在竹林子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由竹林子穿过去呢?还是绕了竹林子走呢?穿竹子过去走得快,但是危险性大。若是一家伙由竹林子里钻了出去,被那边捉住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因为在黑夜里他会把我们当奸细看待的。”大家一想,这话也是不错,站在林子下踌躇了一会儿。只在这时却听到隔岸一阵梆子响,前后有五六处相应,风起潮落,像大雨点子一般汹涌。同时那面古锅改的景阳钟,做起蒲牢吼来,在月光中嗡嗡地传出声音。接着大小人声四处杂起,远远地就看到树林子里冒出一丛火光,那正是和毛丞相踏月寻诗的所在。侃然道:“大诗翁说了,我们是等死鸟。真打算在这里等死吗,你不要以为这是另一国的土地,他们不会过去。要知道他们并没有订什么不侵犯条约,也没有国际公法约束着他,他为什么不杀过岸这边来呢。”百川道:“不说笑话,这倒是正经打算。我们必需要把身子隐藏起来,不要让他找到了,活活地把我们来处死。”欧阳朴道:“手枪在我这里,让我在前面走吧,有这种东西,我总可以先吓倒拦住我们的人。至于前途的生死存亡,现时也顾不了许多,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他口里说着两手分开了竹竿子,伸了脚就向竹林子里面走去。他们原是架了方向走的,至于走到哪里去,大家可没有考量。这竹林子越走越密,越密却也越深,大家心里正找得着急,想跑出这竹林子外面。偏是不料大家心慌,好像在竹林里钻了几十里一般。彬如走在最后,他连连地叫着道:“咕吹,我们缓走,这样宋公明打祝家庄一般,只管在竹林子里面乱钻。我们打算钻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欧阳朴站在竹林子中间也就发了呆。沉吟着道:“这可成了一个问题了。那边没有响动我们走了出去,那还不要紧,现在那边那梆声钟声一齐乱响,人也跑出来了,看这样子他们是要大动干戈。他们那边有了举动,这边的人决不会想到寻找我们的。一定要疑心是邻国称兵犯境,他们若是不甘拱手让人,一定会相机抵抗的。两下有了误会,说不定今晚上就打起来。我们固然不应当幸灾乐祸,但是有了这个机会,趁着他们不注意我们,我们才好脱身逃跑。依着我,我们暂时藏在这竹林子里不要走,等天亮了看清了方向再走。好在今天这月光足够一晚用的。我们藏在里边可以看外边的人,有了意外发生,我们再相机应付。诸位以为如何?”百川首先答道:“我们乱七八糟钻了半晚,钻得头昏脑晕,实在也倦了,休息休息也好。”于是大家俯了身子用手抚摸着地面上的乱草,觉得哪里是平坦一点儿的所在,然后懒着身子坐下去。四个人散乱着在竹子根上坐下,各人唉了一声,表示着一种休息之下得了舒服一点儿的样子。两个博士也就不约而同地,各伸着手到口袋里去掏出烟斗来向嘴里衔着。可是烟叶子没有了,火柴也没有,大家各将手按膝盖默然坐着。

    大家极静止的时候,风刮竹叶子飕飕作响都可以听得出来。至于远远的梆声人声,就越来越发的热闹。彬如道:“慢来,这梆声何以在我们前面也发生出来了?是那边的人包围过来了呢?还是这边的人为了那边的响声,他们也就集中抵御起来呢?”于是大家也都清静地听着。侃然道:“不成问题,是两边要动手了,果然他们两下动起手来,这倒是一场奇观。不用火器的争斗发生在二十世纪,是不容易看到的。我们还是忍耐着看这一场争斗呢?还是趁他们没有工夫注意到我们,我们就走?”百川道:“当然我们要看这一场热闹。”欧阳朴道:“看看也好,山贼,你自己呢?”侃然道:“老朴,你不能再叫我这个诨号了,让山里人砍了我的脑袋,你不见得可救了完尸下山。”彬如道:“那么你是赞成走的。”侃然道:“我服从多数。”彬如道:“与其说你是服从多数,不如叫我服从多数吧。他们两个人已经是要看热闹了,你又服从多数,我还走什么。只是夜深了,我们又闹了一天,精神恐怕有些不济,依着我的意思,我们四个人轮流地守更,其余三个人各睡眠一会子。与其在这里说风凉话,我觉得还是预备着精神留待后用,这更觉经济一点儿。”欧阳朴道:“这话我却也赞成,我们公推你先守更吧。”彬如道:“我先守更是可以的,但是这应当定出一个时候来。难道让我三点三刻,你们三位各守五分钟,共凑合起来四小时不成。”欧阳朴道:“一个人守三十分钟吧。”侃然道:“但是这竹林子里面挡住了月光,看表有问题。”欧阳朴道:“可以找个漏亮光的地方看去。”彬如道:“我实在懒动得了,就公推你先守更吧,你去找漏月光的所在去。”三个人如此一研究起来,说话又是没有完结,百川却没有作声。侃然道:“小康,你怎么不作声?”百川并不答应,依然默坐在一旁。侃然道:“我们正在这里商议,你倒安然地睡觉了。未免不平等吧,醒醒吧。”说着,走近一步,去摇撼他的身体。百川这才笑了起来道:“三位先生说是睡觉,可是只管讨论起来,据我看,恐怕讨论到了天亮,这个问题还不能解决。我就不如老老实实地先睡起来吧。”欧阳朴笑道:“不用睡了,你看,这竹林子外面,已经发现了一丛丛的火把光,必是前山人已经向国境来布防了。我们且警戒着,若他们真布防到这竹林子里面来了,我们可也要避开。不然,就不容我们作壁上观了。”大家由竹林子缝里向外看去,果然地,有许多散漫的光焰,在远处来回地徘徊着。虽是隔了竹子看不清楚,也有一二里地远。欧阳朴看了许久,忽然站起来,悄悄地道:“了不得,前山大有能人。”其余三人,听了他那一种惊讶的口气,也不免随着吃上一惊,一齐站了起来。欧阳朴道:“那河边的梆声,到如今未曾停止,火把倒是照耀得红过半边天。在黑夜行军,这就是把那个老大的目标来告诉人。自然他们由哪里到哪里,前山的人一定是看得很清楚。可是前山人自己呢,把人召集齐了,梆声就停止了,火把也只疏疏落落的几丛,远远地摆着。据我看来,也许这是布的疑阵,根本上就没有什么人在那里。他们的人可是暗暗地向这山涧边布防来了。他那边人来了,这边就会在暗地里先下手为强了。所以我们这样地想着,也许在我们身边,已经埋伏下战士了。”大家听着他所说,很是有理,绝对不是笑话。不免同时寂然着怔了一怔,心里都各捏着一把汗。侃然道:“这可没法子,我们若是觉得这里不妥当,再去找藏身的地方,也许误打误撞,正撞到漩涡里去。从即刻起我们停止说话,专听消息了。”百川见情形忽然紧张起来,他第一个是不能忍耐的人。就半蹲了身子分开竹竿,向原来的路,钻了回去。彬如一手把他衣服扯住,扯到身边来轻轻地喝道:“坐下吧,你非惹出祸事来不休手吗?”百川道:“我不声不响的,能惹什么祸事?”彬如道:“你虽然不说话,你手上攀住了竹枝响,脚下踏着草皮响。你想,这种声音,能够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吗?”百川对他所说的这话,也认为有相当的理由,只得靠近了彬如坐下。这时,大家心里头都在那里悬念着,究竟揣想的情形,是不是会实现。一面由竹林子缝里向两边张望。果然,河那边的人,大概已经知道了他们毛丞相,是被四个会放掌心雷的客卿打倒了。这是仅仅亚于国王被刺的一切事情,如何可以轻易放过。所以那边的火光一时拥到东,一时又拥到西,人声嗡嗡的只管嘈杂得分不出话音来。大家坐在草地上,也就竭力地镇定着,要听出一两句话。

    不久,就听得有人说话了。有人道:“他们那边的人,只是纷纷攘攘的,好像自己要办一件什么事倒并不要奔向这里来,这是什么缘故?”又有一个人道:“山外头来的那几个人,让他们捉去了的,不要是和他打起来了吧?这四个人有邪声,是不容易对付的。”这说话的声音,非在山涧那边的群众里边,就是在竹林子外边。向山涧去的路上,这是不必去怎样犹疑的,必定是前山的人,已经布置到国境边了。于是四个人慢慢地坐到一处来,彼此握着手轻轻摇撼了,这是大家心照,形势有些严重了。那外面的人又道:“他们过来了也好,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这里埋伏了有人,等他来了,我们射他娘的,不管好歹先让他吃个眼前亏。”另外一个人道:“唉,说起来,我们都同是一辈祖宗传下来的,不是一家人也要算一家人,何必这样对拼起来。那蒲望祖也是想不开,在山上做了皇帝,又怎么样,也不过是吃一饱穿一身,为了一个人想过皇帝瘾闹得全山都不安起来了。”这两个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向前走。他们的声音,也是不大高,渐渐地也就不听到他说的什么了。侃然将头伸到三个人附近,低低地道:“看起来,这一块干净土,今天晚上,是非大大地流血一番不可,我们可是导火线呀。”彬如道:“关于这层,我们倒不必抱歉。他们一方面要革新政治,一方面削平叛逆,早是骑虎之势。我们就是不来,这一场流血,也是免不了的。”欧阳朴突然伸出两只手来,分握着彬如和百川,口里便道:“来了,来了,快要动手了。”大家向山涧那方看去,果然有一丛火把,在空中拖着一条火龙似的,带了青烟,向这边蜂拥过来。竹林子里看不到人有多少,但是人的喊叫声,很是杂乱,决计不是少数的人。这时,四个人心里都有些慌乱,但是明知战局揭开在即,马上就是一场大热闹,大家也急于要看一个究竟,因之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半弯了身子。半晌,向前试探着走一步,那一条火龙,这时似乎已降到山坡下面去。空际只有那火焰和青烟,倒映着树林上射出光来。也不知什么地方,猛然发生了一片敲铜铁的声音,接着有人大喝道:“对着火光放箭啦!放箭啦!”也不知道这里预备下有多少人放箭,但是就在这附近,已经是刷刷刷,箭的冲破空气声,听得很清楚。那火把光下的人,哗然一阵呐喊起来,这就飞奔着跑开去了。他那边跑开,这边就同时听到竹林子周围,有人哄然大笑。彬如伸着手,拦住了大家向前走,低声道:“危险,那边是一班糊涂虫,这边可有预备,若把我们碰到了,又是一件大大的麻烦。依我说,我们是不能观战了,再说这边先射箭,把人家轰跑了,那边也是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又哪里肯放过。他们也有弓箭的,不会射回过来吗,依了我的意思,趁着竹林前面还没有人声的时候,我们由那里走吧。”侃然道:“竹林前面没有声音,就认为没有人,那也不见得,依着我,可以在这竹林子里找个有掩蔽的所在,当了战壕,看那边怎样报复。现在夜很深了,他们再来时,天快亮了。我们索性到那个时候再走吧。”其余三人还没有答言呢,竹林子外面有人道:“咦,这竹林子里唧唧哝哝,好像有人说话,是山那边的人,藏在这里面了吧。我们打了火把,进这林子里去搜搜看。”四人又听一个人道:“这个事情,我们不要胡乱做主,应当去问一问队长。”竹林子里四个人听了,大家正吃一惊,忽然那铜铁器的撞击声,又发生出来。原来河那边的人,簇拥了火把,呐喊着,直扑过来。这边就应了呐喊声,敲起铜铁器来。自然,这边的弓箭跟着声音出发,这边的人似乎很有训练,一点儿也不听到嚣张,刷刷刷,那箭声就向隔河岸射了过去。这箭发出去以后,便见对面那火光,是整个一团的,就猛然裂开成三四处。这边的人声和着杂乱的脚步声,在深林乱草里,也就分散开来,没有多少时候。那边分散来的火光,在箭声刷刷里面又分散起来。有一部分照着上一次样,向同路跑转去了。他们一跑,这边的人得意之下,又哄然一阵地笑了起来。侃然道:“笨贼,这样点着火把让人家来射,焉有不失败之理,怪不得人家要笑了。”他这样说时,那边的人似乎也有些乖觉,所有的火把渐渐稀少,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完全熄灭了。刚才那一番紧张情形,立刻消沉下去。就是在竹林子里面藏躲的人,到了这时,紧跳着的心房,也跟着宁静下来。月亮下面的晚风,由竹叶丛里吹过,便是飕飕作响。就是那深草里面也唧唧喳喳发现了虫声,大自然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恐怖空气完全收拾起来。但是这也只十几分钟的时候,接着一片狂喊声,在对岸发生着。那声音是既忿怒,又惨厉,自然让人听到了刺耳,这战事好像又要发生变化了呢。

     

     

    第十四回 逃伴停踪似路原非路

            少年旧臂无情却有情

     

    狂飘似的夜战声,在一度喧嚣之下停止了。在竹林子里的几位旅客,刚刚把喘息恢复过来。只一刹那之间,那狂喊的声音在山麓下又大叫了起来,而且一阵紧似一阵,把范围扩大起来。就在这时山这边的人,有一大群人喊着杀呀,如潮涌一般,随着那哗啦啦的脚步声,天倒地塌的形势,直趋到竹林边来。这分明是援兵来了,在竹林子里面的人几乎让这种声涛在四周包围了。大家无论是怎样的镇静,也不能不跟着心跳起来,百川首先忍不住了,就走到欧阳朴面前低声问道:“我们还在这里坐着等机会吗?恐怕环境不允许吧,万一他们混杀一阵,更冲到竹林子里面来,是谁把我们杀死,我们都不会知道。”欧阳朴在暗中握了他的手,低低地道:“你不要作声,让我考虑五分钟。”侃然低声道:“我们用不着考虑了,现在这两方面的人,都在山涧边自相残杀,后方必是空虚的,我们向前面村子里走去,不遇到人我们一直回山口;遇到了人,他们在这生死关头,也许来不及管我们的闲事,把我们放了。”彬如道:“这个理由不见得是怎样的充足,但是闹了这样久,天也快亮了,我们决不能永久在这竹林子里住着,迟早是要冒险出去的。我们在这个时候出去,比较还是妥当一点儿,所以我倒赞成走。”欧阳朴一听那援兵的杀声,已经赶到了山涧下去,这正是双方酣战的当儿,于是一拍手道:“好吧,我们走。”说着他首先一个在前方引路,大家因为竹林子外有喊杀声,料着是不会听到这响动的,而且大家已起了逃走的决心,谁也宁静不起来,脚下绊了乱草,手上分了竹枝,唏唏唆唆,大家不辨高低对准了一个朝前的方向,只管飞奔了去。欧阳朴在前,百川紧紧跟着,只有彬如一人落后。当大家赶出了那竹林子,早见前面一带白光,现出了一道平迤的山岗子。同时风吹到身上,好像也又是一种感触,百川道:“哈!天亮了,我们要提防一二,现在是很容易让人看见的了。”欧阳朴站定了,四周打量一番,低声道:“我们有救了,我看这山岗子分明是我们的来路,误打误撞地走到了这里,这真是幸运。”彬如道:“来的时候,我大意了,果然是这里靠近山口吗?”欧阳朴道:“那决不会错,我看得很清楚,只要翻过山岗子去就是活路。”余、康二人也和彬如一样,来的时候不曾想到会如此出去,所以也没有留心路程的形势。欧阳朴既说得那样的切实,料着不会错事,也就相信了。这时,空气里面现出一种银灰的淡光,向地下看着,已经可以看出深草和平地来,但是平地也长有草皮,并不见人行路,平常似乎不见得有人经过的。大家所走的地,是斜斜向下去的一道山坡,在山坡上一层层的都有松树秧子,在黑暗里看着,倒是有些像站着和蹲着的人。欧阳朴抬起一只手,掩了半边嘴低声笑道:“我们这就大可以利用松树秧子一下了,我们只管沿着一排排的松树秧子,绕到前面山岗子上去,到了那里,我们就是大爷,什么也不必怕了。”他半蹲了身子,由这棵松树边,跑到那棵松树边。一只手扶了树枝,一只手向前挥着,向大家低声叫着道:“来,来,跟着来!”大家顺了这一条生命线都悄悄地向前走着。可是到了半路,天色已经有些苍白了,草上的露水,将各人的裤脚都已打湿。欧阳朴将身子隐藏在一棵松树秧下,蹲起来了,向大家笑道:“走到这里,我有些仿佛了,我们进这秘密谷的时候,似乎没有经过这样长一个山坡呀。”百川倒信任这是回去的路了,便道:“我认为到了现在,用不着疑心,向前进是要走,不向前进也是要走,我们既假定了这山岗子是去路,我们就到了那里再说。”侃然笑道:“百川大概是真急了,按着几何学也就有了假定了,接下去就应该举出证明来。”百川笑道:“这也是我跟三位先生学的,因为你们无论到了怎样危险的时候,总不肯失去那研究学说的态度,我把所有的经历都看得很郑重,未免显着胆子太小了。”四个人说着话,这就不觉得一步一步向前移。

    天色大亮,在一块红云映照之下,就到了那山岗子上。他们鱼贯而行,第一个人依然是欧阳朴,到了岗子顶上向前望去,呵哟一声,人就向后倒退了几步。百川伸头看时,也是一怔,原来这不但不是去路,山岗子下面,便是一带房屋,在树杪上参差不齐地露出了屋脊和墙头。百川也就向后一退,将身子隐藏在树里,欧阳朴喘着气微笑道:“跑来跑去,我们还是跑入了虎口,现在天亮了,我们怎么办?”百川道:“据我看,逃走是逃走不了的,好在我们对于山这边的人,是没有得罪过的,我们这就挺身而出,和他们的人相见,就说那边的国王,要我们教放掌心雷,我们并没有答应,总算对得他们住。现在这山里既在打仗,也不是我们游历之所,让他们放我们出去就是了。”侃然道:“你这番话,也好像很对,但是这是指着我们在山中民国而言,设若这山下的人家是山中王国,那可了不得,为了我们背约逃走,才惹起昨晚一场大战,他们能够不和我们算这一笔账吗?”百川道:“我们过了山涧,逃出了那王国的国境,并没有再渡过山涧去,似乎没有走回来。”彬如道:“这话倒难说,他们的国境未见得就是一直线。设若是犬牙相错的,或者是半圆形,我们都有重走进圈子的可能。”如此一说,百川也就不敢保证,绝对脱了危险,望了大家,无话可说。欧阳朴道:“且不问这山下的村庄,是属于哪一国的,但是前方的战事未曾终了,村子里的人总应该是惊慌不定的,我们出其不意地冲了出去,未见得又把我们捉了。”侃然笑道:“未见得三个字是靠不住的呀,你说未见得又捉住我们,我也可以说,未见得就不捉住我们的呀。”他说时也现出了那充分踌躇的意态,只管伸手搔胡子。欧阳朴道:“这次我不驳你了,你说得相当的有理。只是我们决不能站在这山岗子上,就可以了事,我们必须讨论一个妥当办法,杀开一条血路。”说着他靠了一只树兜,懒着身子坐了下去,其余三个人也就挨着草皮坐下。欧阳朴两手高举,打着哈欠,继而又用手摸着嘴唇道:“怎么办呢?我不但是人困倦极了,而且肚皮也饿得不得了。”彬如伸了一个懒腰,揉着眼睛道:“呵欠过人,我也支持不住了。”百川将胸脯突然敲了起来,两手扯着衣襟道:“不成,我们还得把精神振作起来,要不然我们躺在这里,人家一点儿不费事要捉死的。”他这句话,同伴的人并未曾答复,树丛外忽有声音答道:“你们就是不躺下,我们也可以捉活的。”大家听了同吃一惊,连忙站起来看时,早有一大班人,各执了武器,由树丛转将出来,团团将四人围住。那班人后面,有两个老翁,都是苍白胡子的人,看那样子好像是山这边九老一流的人物。这便不是山中王国了,大家心里如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欧阳朴正了颜色,走到这些人前面,板着面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山里头你们愿意我玩,我就玩几天。不愿意我玩,我们马上离开这山上就是了。”这后面一个老翁迎上前来道:“你们不是让我们这山上的叛民请去了吗?待你们很好哇,为什么不教给他们放掌心雷,倒要脱逃出来呢?”欧阳朴道:“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老翁道:“为了你们,我们两方混杀了一夜。在陷坑里,又捉到了十几名叛民,所以知道。哎!我们自祖先住到这山上以来,都是很和气的,不想在晚夜里开了杀戒,那边叛民昨晚被我们用箭射倒的不少。跑过山溪来的人,又都落在陷坑里,他们算是败了。不过今天下午,他们还要杀过来,报昨晚上的仇。我们现在和你们约法三章。你若是放掌心雷,帮着我们把叛民杀败了,这山上的东西,随你们的意思要,你要什么,我们送什么,然后恭恭敬敬送你出山。”欧阳朴看他们并没有伤害之意,胆子就越发的大了,因道:“你不要把妖魔鬼怪来看待我们,我们实在不懂什么掌心雷,现在你山里头既然预备着大杀一场,乃是是非之地,我们也就不想游历了,你派人引我到山洞口上去吧。”那两个老翁彼此对看了一眼,一个向欧阳朴道:“这里也不是说话之所,请到舍下去从长商议。”欧阳朴就低声操着英语向同伴道:“走是走不了的,看他们不像是恶意,我们去一去试试看吧。”同伴也都觉得既没有危险性,跟着去也没关系,就同点了一个头。欧阳朴道:“我们同伴都答应去了,你若说我们没有本领,在山上就可以把我们结果了,用不着引到你家里去。你若说我们有本领,那就是我到你们家里去了,一样可以放掌心雷打你。你们请只管请我去,若是内藏奸诈,到那时候可就体怪我反脸无情。”老翁立刻对那些执着武器相围的人,连连挥了几下手道:“你们散开,用不着你们了,若是这四位先生要使出他的本领来,慢说这几个人,就是再来十倍八倍的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呢。”说着这就向欧阳朴一行人连连拱了几下手道:“诸位请吧,这总可以放心了。”欧阳朴道:“好!你请引路吧。”这两个老翁,果然将那些壮丁轰散开了,在前面引路。后面一行四人,各担着一分忧虑,紧随了二人走去。

    事情出乎他们意料以外的,便是这老人说的话,果然是事实,对他们一点儿戒备没有,如平常招待宾客一样。将他们引进到屋子里去,这二人自道姓名,最老的是黄华孙,其次是苗汉魂,他们将客人引到屋子里以后,也不曾敬茶,脸上就现出了忧闷之色。黄华孙先拱手道:“昨日自四公去后,我们曾商议一阵,觉得四位来去飘忽,不是常人,要不然,何以这样封闭了二三百年的山洞,从无人到,只有诸位前来呢?我们料着诸位到了叛民那里去,他们一定会借了诸位的法力,更要作乱。不想诸位很明了这顺逆之分,并不曾和他们帮忙,这是我们十分感激的。昨天晚上,叛民大概是伤亡得不少,托天之福,我们这边因为事先防备,竟是不曾有什么受伤的,死亡却是一个也没有。这也叫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了。”他说着话时,用手摸着白色的长胡子,在忧闷的脸色上,表示出一番欣慰的样子来。侃然笑道:“你们在这山上住着,我们世外人,当你们是陆地神仙呢。自家也是这样你一刀我一枪,那是何苦,杀来杀去,无非是这样一个小小山头,被杀的不是亲戚,也是朋友。这也不算什么荣耀,依我说,你们和了吧。”黄华孙在那打着皱纹的脸上,现出一层红光,分明是气极了。同时他那颗脑袋,好像机器撼动着,那样抖颤不定,颤着声音道:“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容忍这些叛民,不是一天了。他们的胆子,一天大似一天,现在损坏我们的庄稼,断绝我们的食盐,我们已经忍耐到了二十四分了,再要忍耐下去,恐怕他们非放火烧山不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打算,只要把这一群恶鬼逐出山去,也就完了。但是他们不但不会走,今天恐怕还要拼了命杀过来,报昨晚上的仇呢。不管诸位会不会掌心雷,但是你们手上拿了一种放出烟火的东西,老远就可以打死人,这是我们亲眼得见的。你若肯把那放火的兵刃拿出来,替我们帮忙一阵,我们就可以把叛党消灭了。”百川操着英语向欧阳朴道:“他们自相残杀,与我们何干,他们所谓叛民,也不会背叛着我们什么,我们何故去杀那不曾侵害我们的人。”黄华孙虽是不懂英语,看他那情形,知道是有从中拦阻的意味,便道:“诸位既是到敝地来了,彼此便是相得的朋友,朋友有难,怎能不救一救呢?”欧阳朴道:“我们不是说不帮助你们,只是我们所带的那些兵器,都失落在山那边了。就算我们会放掌心雷吧,没有那种兵器,我们也放不出去。”黄华孙且不答复他们,回转头去向苗汉魂道:“只要诸位肯这样答应我们,我们这事就好办了。”因向欧阳朴道:“诸位答应帮我们的忙,那就是一家人了,我们知道在山洞外,你们还有一批人在那里守候着。兵器大概更多,这就请诸位立刻到洞口去,把他们引了进来。”这几句话,真是四个探险人所猜不到的。侃然情不自禁地已是抬起手来,连连地搔着腮上的胡子,表示那躇踌满志的样子来。百川是坐着的,这时也就突然地站了起来,用双手扯着胸前的衣襟,笑向黄、苗二人道:“你肯放我们走吗?”苗汉魂笑道:“我们山里人还嫌着有多呢,能把四位留在这里不许走吗?只是求诸位大发慈悲,替我们把这些叛民驯服了,那就恭送各位出去,如其不然诸位眼望到那些叛民杀来,诸位也不忍心丢下不管吧。”百川笑道:“我们帮你们的忙,你们说是慈悲,可是在山那边的人看来,也许说我们是残忍呢。”黄、苗二老听他们的口音,依然是不肯援救,各人的颜色,就有些不好看。就是百川也料着得罪了主人翁,主人翁决不能随便了事。正估量着大家要怎样对付主人翁呢,只见朱力田很匆忙地走了进来,向黄、苗二人连连拱了几下手道:“怎么好,怎么好,我两个孙女,让他们掳了去了,房子也让他们放火烧了。”说着掉过脸来向百川道:“这都是为了各位先生的缘故,因为诸位到山里来,先歇在我家,后来又是我引见的,山那边的叛民以为诸位逃走,还要歇在我家。他们派了几十个人,也不知道由哪里冲出来,将我们两个孙女掳去,那还不算,又放火烧我的屋子,诸位出去看看吧,那火焰还没有熄下去呢。”大家听到连忙跑出屋来看,只见左角山凹子里,一阵青烟,直冲云霄。朱力田脸上现出懊丧的样子,指着那烟道:“因为我是孤零地住着一家,抢了就抢了,烧了就烧了,等到村子里人去援救,来的人已经跑远了。我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是有命没有命。”说着两行眼泪,由脸上直流下来,他左手扶起右手的袖子,只管去擦揉眼睛。百川脸色红着,直了眼睛的视线,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手的手掌心里,重重地打了一拳。跳着脚道:“这些东西!实在可恶!”黄华孙道:“现在诸位也知道他们可恶了。”百川道:“三位先生,你们出山洞去,把我们的枪弹扫数带来。南京来的那两位听差,假使愿意帮忙的话,也可以把他们带了来。我们也不用杀那些无知的人,只要把蒲望祖捉到,拿去枪毙了。”他说着这话,不但声音高亢,连颈脖子也是僵直的,这不用说,他也是气极了。欧阳朴笑道:“我还记得你的话呀,他们所谓叛民,也不曾背叛着我们什么,我们何故去杀那不曾侵害我们的人。”百川刚才说的公道话,到了这个时候,却不料成为一种话柄,他脸又红上了一层浓晕,勉强地笑道:“话虽如此,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说完了,没有别的可接着向下说去了,两手依然扯着胸前的衣襟,放出那怒不可遏的样子来。彬如笑道:“百川这种态度,我们倒是赞成的。这位朱老先生待我们不错,尤其是他的姑娘,当我们被围的时候,还冒着危险,和我们来说合着呢。到了现在人家有了危险了,我们能够不去救救人家吗?”百川听说,情不自禁地就噗嗤笑了一声。彬如道:“我这几句话,不但是主张公道,而且还是百川一个同志,百川以为怎么样呢?”百川操着英语道:“她的祖父在这里,不要说得太露骨了吧。”这样说着他们同伴一齐都笑了。笑完了,欧阳朴却板了面孔,用手不住地去擦下巴上的胡碴子,现出那踌躇的样子。在他那心里,似乎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呢。


    第十五回 义愤填膺救人重入谷

              杀声遍野观战共登山

     

    百川到了这时,他已是兴奋极了。假设敌人来侵犯这个村子,他马上就要拿着手枪迎上前去。他看到欧阳朴有一种踌躇不决的样子,便站起来道:“这没有什么可犹疑的了,我们应当有给朱先生解决困难的责任。”欧阳朴伸着手,连连招了几下笑道:“不要忙,不要忙,我们话还没有说完呢,我并不是说不帮忙。现在应谈到大的前提,就是我们到洞口去搬运枪械的话,人家不能相信我们一块儿都去吧。我们是谁在这里作质,谁去搬东西呢?”百川将胸脯一挺道:“那自然是我在这里作质,三位先生去搬东西。”彬如道:“这个我倒不解,突然之间你怎么会有了这种勇气?”说着嘻嘻地笑了,又道:“假如我们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若是受了什么牺牲的话……”百川抢着答道:“这也不会有什么牺牲吧。”黄华孙看他们这种情形,又怕会因这点儿小事不决,延误了大事。于是走向前两步,向大家作了一个揖道:“这一层诸位不必为难了,我们既是请诸位援救,只有好意哀求,哪能留人在这里做抵押。我们相信诸位是千金一诺的,决不疑心的,诸位就请便吧。”彬如看看自己同伴,又看看山中人,却笑道:“这样子看起来,这古国中人还大有古风呢。我们就是这样走吗?”大家心中都以为山中人既是要求援助,一定拼命拉住,不能放松的。现在他们很大方地让人离开,这倒使人感觉到主人贤惠,未便率尔而去。大家都站了起来,现出踌躇不决的样子。黄华孙拱手道:“诸位还有什么话说?我们这里人都也在生死关头了,什么也不敢爱惜的,只要是办得到的。”侃然道:“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和你们要什么吗。”苗汉魂皱了眉道:“既是各位不要什么了,就请快走吧。今天这一天,总是我们的难关,我们也想不到叛民哪时候会杀过来,只是望各位快去快回就好。”欧阳朴道:“老余,我看他们实在是出于诚意,现在我们就走吧。”口里说着眼睛望住他们,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黄苗二人送几步,不过嘴里表示着希望他们早些回来。那朱力田不是以前那样精神矍铄了,笼住两只袖子,低了头在他们四个人后面,有一步没一步地跟着,口里似乎还不住地发出那哼哼唧唧的调子来。他们四人初以为他不过是相送几步,后来百川看到他只管跟着就停住了脚问道:“老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朱力田这才站定了,向他拱了两拱手道:“诸位肯回来救我一救,那是千好万好。设若诸位不回来,请各位把那放掌心雷的兵器,送我一个,我要去打死蒲望祖那畜牲,才能出我这口气。不管怎样,就是这山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也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百川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回来的。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跟了我们一路走出山洞去看看。”说着掉转脸来向欧阳朴望道:“我想让他跟了我们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欧阳朴笑道:“大概连你都疑心我们三人是去而不回的了,这种见义勇为的事,难道就只许你这样青年人去做吗?”说着伸出手来,只管拍百川的肩膀。侃然笑道:“大概他是把那小时以前的自己,来揣度我们。但是我们决不能因为长了几岁年纪,那朱家小姐曾帮助过我们,我们就不报答人家的?”说着他将两只肩膀抬了两抬。彬如笑道:“我想这位朱先生,看在你这一部兜腮胡子上,会相信你是一位义士的,因为你这部胡子,便不像虬髯公,也像周仓呢。”百川觉得这个时候时间宝贵,决不是说笑话的时候,不肯和他们拉扯下去,挺了胸自往前走。朱力田因为不曾把问题解决了,也就紧紧地随后跟着。有朱力田在一处引导,走起来是非常的容易。不多大一会儿,就到了洞口那丛小树林子边,远远地就望见同行的两个工人在树林子里探头探脑,及至看清楚了,有六个人飞奔迎上前来。口里只叫:“好了好了!”他们见朱力田穿着宽襟大袖的衣服,头上又满蓄着头发,便有一个工人拉着彬如到旁边去,低声问道:“先生,那位是神仙吗?”彬如笑道:“也许是神仙,现在来不及说了,我问你们怎样到这里来的?”工人道:“我们老等着各位不来,心里也是很着急的,就试探着走进洞来看看,到了这里来并不见动静,我们又不敢再进去,只是在洞里跑来跑去两边地看。”侃然道:“为什么两边地看?难道洞外还有什么变卦吗?”工人笑道:“古言道得好,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们都怕在洞里过老了,进来一会儿就出去看看。洞外边是不是有了变化了。所幸我们跑来跑去地看着,洞外倒是没有变,那么古人的话也靠不住了。”彬如两只手背在身后,连连地点着头道:“你们这种话,倒很是富于诗味的。”百川跳着脚道:“徐先生,你怎么了,救兵如救火,我们还不应当赶快地预备着回去吗?”百川自从随着四位先生旅行以来,向不曾重声音说过一句话,这时忽然向彬如顿起脚来,这是一件反常的事,不由得大家惊异起来,都睁眼望了他。他虽是有此感觉了,但是时候已经紧逼了,实在来不及去和徐先生道歉,就和工友道:“我们那几支枪和大小几盒子弹,都在外面保存着吗?”南京来的那个听差答道:“不曾动。”百川大喜,竟是率着工人们,首先走入洞口,出山去了。那朱力田看着百川这副情形,自然特别努力,越发紧紧地跟了他,这里洞口剩下三位大学教授,不免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侃然道:“这件事,我们不能当着儿戏,应当考虑一下子。我们果然照着百川的办法办去,将子弹去打那些拿刀矛弓箭的人,那也和猎夫猎野兽差不多,他们与我们毫无仇怨,我们这样去杀伤他,似乎于心不忍。”欧阳朴在他的衣袋里摸出烟斗来了,一切都来不及答复,先将烟斗衔在嘴里,出了一会子神。然后摇了两摇头道:“这话不是那样说,他虽与我们无仇,若论到他们的行为,无故称兵,自残同类,也就应该受法律的制裁。我们帮着这里的父老去平乱,也可以说是替天行道。”彬如道:“那么,我们除了预备枪弹之外,还应当预备两面杏黄旗,好写上那句老口号。”欧阳朴取下那管无烟无火的烟斗,就正着颜色道:“我们先别玩笑了,这件事果然得商量一下,依着这位百川同志,大概是非出这一支援兵不可。以他与朱姑娘的感情而论,他去出兵乃是应当的,只是我们站在百川站的这一方面,也不能不和他取一致的行动。实在地说,朱力田的孙女被人抢去了,房子被人火烧了,未尝不是吃了我们的亏,我们理应把这女孩救回来。至于这山里头人自相残杀,我们自然是不必管。但是能够把几个罪魁除了,把乱事早平息了,也是一件好事。”彬如道:“我来一个结论吧,就理智上说,我们是不应当参加他们的内战的。就情感来说,我们简直有患难与共的关系呢。”这三位教授,他们也为这个问题迷惑了。要去无故用枪弹杀人,于心不忍。但是看到朱氏姊妹被蒲望祖抢去,置之不顾,也于心不忍。徐彬如虽是老早地下了结论,然而依旧是两可的。于是三个人站在洞口,只管继续地讨论下去。

    不多久的工夫,只听到洞里面一阵吆喝声,接着工人挑着背着,带了许多东西进来。这时百川在这些工人后面督率着过来,身上挂了一支手枪,两手又握着一杆猎枪,脸色红红的,锐气正盛。他先道:“三位先生,对不住,我做了主把洞外的东西都搬了进来了。”彬如笑道:“看你那态度,有灭此朝食之概,再看你这举动呢,又有破釜沉舟之心。”百川勉强笑道:“三位先生也有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勇气,做学生的人,可就学步不上。”他说完了这话,脸色又正了起来了。侃然笑道:“百川心里真急了,我们不要说笑话吧。”说时在搬来的东西里面,取出一支猎枪颠了两颠,又拿了一管皮袋子套好的手枪,来挂在身上。欧阳朴道:“老余,我们得检点检点,还有多少支枪,百川拿了两支你又拿两支,我和彬如呢?”侃然将头一缩笑道:“我陪着百川下井救人,这是性命交关的事情,不能不多找一点儿保护之物。你身上有一支手枪,这里还有两支猎枪,三支来福枪,这还不够分的吗?”欧阳朴指着两个听差道:“我想把他们也带了去。”一个年长的听差,早是红了脸,把地道南京话急了出来,将舌头卷着说:“窝不敢克,野人国啰哩克得嗜?”两只手和一颗头,同时摆了起来。原来在洞外搬取东西的时候,百川已经把山里的情形,说过一番了,彬如笑着向听差道:“南京是什么地方,你是南京人,应该这样吗?”那听差还没有答应,这搬夫里面有二个叫老王和小张的挤上前来道:“四位先生,你们如肯带我们去的话,我愿跟着你们走一趟,我会放来福枪。”百川听说,早就抢上前步,握了他们的手道:“我真想不到,你们愿去。真谢谢你们了!”于是他将两支来福枪,交给了他二人。欧阳朴徐彬如都取了猎枪,剩下一支来福枪,百川交给朱力田道:“老先生,不管你会放不会放,你也拿枪。我们再饱餐一顿,就同着你去。”彬如低声笑道:“我们这位贤弟,真个是义愤填膺。”侃然一手扶了枪,一手搔着胡子,只嘻嘻地笑了起来。彬如道:“山贼,你自己说了是性命交关的时候,怎么又嘻嘻地笑了起来?”侃然将枪掉了过来,用枪把子遥遥地指着彬如道:“你看你这副样子,岂不会笑煞人。”大家看彬如时,他把一条做裤带的皮带,在外面横束着,将穿的长衣摆,前后撩了起来,塞在皮带里。头上的那顶瓜皮小帽,向后脑歪戴着,露出前面额顶一截头发来。拿着猎枪的两只手,都高高地卷起二三寸袖子,活像个上海江湖朋友。大家不注意就也罢了,一注意起来,便觉是这位诗人,大大地反串。就是朱力田在十分忧闷的时候,也不能不微笑起来。彬如两手拿了枪,故意横着眼睛,望了人咬了嘴唇道:“我要杀呀。”说着两手拿枪,抖擞了一阵。百川纵然是满怀义愤,然而到了这个时候,见着一个活跳的小丑,也就不能不笑了。朱力田见他也笑起来了,很怕他们会拖延时候,于是放下了枪,站在许多人中间,只管作罗圈儿揖,口里不住地央告着道:“请诸位快些起驾吧。”大家看他那样子,实在可怜,将干粮咸菜分吃了一顿,然后大家装好了子弹,叮嘱两个听差,小心在洞门口把守,于是一行七人,再向山里走去。

    这一行人自然是朱力田在前面走,百川紧紧地在后面跟着,约莫走了半里路,便听到咚咚一阵鼓声,震得山谷四面响应。好像各处都有了战事,把一行人围困在中心。朱力田站定了脚侧了耳,四向听着道:“这是我们告急的鼓声,恐怕是叛党已经杀过来了,我们赶快走吧。”他说着拔开两条腿,只管向前奔走,一口气奔到第一个村庄时,只见村庄里的男女,各拿了兵器,纷纷地在村子外排班,这其中有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穿着短衣,高卷两只袖子,拦腰横束了一根蓝色板带,在带子里斜插了一柄板刀,一手拿了一支长枪,一手拿了红旗,站在高坡上,左右张望。他在高坡上看到百川这群人,连跳带跑地迎上前来,向他们就深深地作了几个揖道:“难得诸位这样仗义,果然来了,我们村子里人,有了诸位,犹如老虎添了翅膀一样,那些叛民我们更不在眼睛里了。”说着将手上旗子和长矛,同时高举起来,高声喊道:“诸位,好了,山外放掌心雷的各位先生来了,有各位为我们放掌心雷,还怕不能把那些贼子扫光吗?”那些村农听到了这几句话,立刻呵呵呵叫了起来,表示着欢迎的意思。朱力田向欧阳朴道:“这就是我们忠勇军的指挥使袁超,所有我们这里的武备,都是他一人经手训练的。今天的战事,他早知道躲不了的,连夜就布置好了,这是他自己亲自带的游击队呢。”大家看那些农人,不分男女约莫有百十人上下,各人的衣巾虽不一律,但是腰上束了蓝板带,板带里各插着单刀,手上各拿了长矛,人丛中树立起七八面旗子,有的写着吊民伐罪,有的写着除暴安良,有的单单地写着斗大的袁字,那旗角被风吹着卷来卷去,刮刮作响。在队伍前面,两面木桶子蒙着牛皮的粗鼓,木架架好了,用人抬着,又是五六只竹筒挖的大梆,挂在人胸前。掌旗和打梆鼓,都是一些年老的妇女在那里工作。欧阳朴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这样全体出动的勇气,倒是可以佩服,只可惜用着是杀自己的人。”侃然还是手扶了枪,搔了胡子斜眼看着,只在这时那袁指挥使,首先举起了旗子,向边境走了去。这百十多人,排着一字形,拉着纵线向前面走。黄华孙、苗汉魂两个老者,不知由哪里出来,后面随着七八个老男女,手上各拿着竹梢,分明是一种督阵的样子。这时不但这探险队不知道要怎样进行工作,就是朱力田也站在一旁,未知怎样着手。那黄、苗二人就抢了向前,口里连道:“感激感激!”不知高低,只管作揖。欧阳朴道:“我们来了,要我们做些什么呢?”黄华孙拱手道:“我们怎样敢胡乱要诸位先生上阵,一来兵凶战危,怕连累了诸位;二来诸位的掌心雷放出来时,也怕伤人太多。现在只请诸位随在我们一起,在队伍后面跟着,若是我们把叛民战胜了,诸位为我们放几下掌心雷,助助威也就是了。若是敌叛民不过呢,这可没有法子,只得……”他说到这里,仿佛觉得这话不好直说下去,望着四个人,把声音顿住了。侃然道:“这个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袖手旁观,但是我们也并不要多伤人,要知道你们彼此离不开亲戚朋友,我们和他们也都是中国人呢。”黄华孙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惭愧。”他怔怔地立着,有话又不能向下说了。那七八个老人中,跑来两个人,舞着手道:“快去吧,快去吧,前面阵线上已经交手了。”果然,那梆子的声,震天震地地响着,如潮水汹涌一样。有人喊着杀呀杀呀,在梆声鼓声乱响之中,震撼着山谷,早就感到这环境异乎寻常,现在索性杀声大作,也不知何故,会引着人身上的温度,会突然增加。黄华孙指着前面的山岗道:“那下面就是战场,和诸位一路观阵去。”他舞着手上的竹梢在前面相引,大家加紧了步子,不多一会子,就跑上了那山岗。这山岗下有一带野竹林子,直达河边,河那边就是蒲望祖的国境了。这边的袁指挥使,果然是懂得一些兵法,他除了将山脚下的竹林,留了一层隐藏自己的人而外,却把沿山河的野竹矮树,一齐砍倒,显出一大片平地来。这里到河岸边,约有半里来路,正是一片好战场。这时河那边的叛军,在丛竹子里,纷纷地挑出大小旗帜,也有百十来人,已经渡过了河拥到平地上。这边的守军并不出战,只在竹林子里飕飕飕放出箭去。那些人因为脚下随处都是竹根树枝,不好抢上前,被箭射着无可躲藏,又退下河岸去。这边的人看到他们退了,就鼓梆声完全停止。百川见了,就向黄华孙道:“这样看来,你们是取守势了,设若他们由别的地方绕攻过来,你们怎么办?”黄华孙道:“这个我们也顾虑到的,我们这河岸两边,只有四五个口子好来往走人。其余的地方,爬起来很费事,所以我们只守了这四五个口子。其余的地方,顾全不了只好由它。万一他们爬过来了,再去接杀。这个地方呢,是两边往来的所在,离叛民的巢穴又不远,我们由昨夜起,就在这里布阵,所以他们的人也多半在这里,我们的人分作两股,一股把守这山岗子,一股留作游击,只要他们由哪里杀过来,我们就由哪里迎了上去。我们料着他要急于报昨夜的仇,必定不能久等。只是取以逸待劳之势。”百川道:“设若他们不攻过来呢?”苗汉魂道:“他们怎能够不攻过来,就是这个地方,他们已经冲锋了好几次了。”话犹未了,河那边突然鼓声大作,在河岸下的人,便又冲了上来。这边虽是在梆子声里,飞蝗也似的放出箭去,但是那些冲锋的叛民,却不退回去。就是对面林子里的那些旗帜,也纷纷地出动,直迫到溪边,口里只喊着杀呀杀呀。这个时候,这位诗人徐彬如手上拿着枪,可起了一种感想。人生在世,都是为了三餐一宿,这个问题,并不十分的难解决,何至于要杀了别人,才可以活命。平常觉得无故宰杀一头牲口,图那一饱,已经有些不对,于今却为了自己的饱暖,要整群地来杀人,这更不是人类所应当的事。他如此想着时,那喊杀声,更是相逼得近,已经有二三十人,去竹林不远了,就在这时山岗上咚咚几阵鼓响,这边的把守队伍,已经有几十人口里叫骂着迎杀出去。因为步队已经接触了,箭就停止射放。因为箭已经停止了,那边冲锋的人,更是蜂拥上前。这边的人也是预备好了的,等到那边人来了这竹林里,也增加几十人上前去迎敌。他们由河那边冲了过来,步伐总是散漫的,这里出来接杀的人,整整齐齐地迎接着,总占着优胜的地位。他们凌乱地在这里摔倒七八个,就向后退。百川站在山岗上,正替着这边的人暗地里欢喜。但是远处梆声乱响,别个地方又在接触着,分明蒲望祖也就用了那声东击西的法子了。


    第十六回 外力可凭鸣枪便退敌

             同情尽失放火欲烧山

     

    在这个喊杀纷乱声里,黄华孙跑了过来,扯着百川的手道:“这些叛民,也狡诈得很,他们晓得这总口子上冲不过来,他们只是在这里进出不定,牵扯住了我们,却用了充分的力量,在别个口子攻过来,抄我们的后路。各位先生,快跟我去,堵上那边口子,这个地方,我看是不要紧了。”百川对于他们这里的地势,却是茫然,看他扯着人说话,两只袖子乱抖,这就向他道:“若是他们的人到了。光靠我们几个人也无用,设若去救那边,这边他们又攻过来了呢?”黄华孙还不曾答复着这个问题,只听到轰然响着,一阵青烟射到山岗子下阵地上去,那边进攻的人,就有一个躺下。同时其余进攻的人,口里喊道:“他们放掌心雷了!”只这几声,那边的人,毫不顾忌,掉转头各跑各的,真个如鸟兽散。这边山岗上的朱力田两手横着。拿了那支来福枪,只管发愣,却是作声不得。百川笑道:“你怎么放枪了?”朱力田望着他道:“我看到那人追过来的样子太凶猛些,我学诸位的样子,把这枪对着他们,试上一试,我也只把枪上的钩子,随便按了一下,不想倒是真有力量,糊里糊涂,就把那家伙打死了。这倒是造孽,我长这么大哪里亲手杀过人。”黄华孙笑道:“这就好了,请各位再放两雷,这些东西,就会一齐滚开的。”百川这四人对于这件要求,当然不无考量,可是那新近加入的两个工友,见枪这东西,有这样大的威风,却是不可失了机会。一先一后,对了那逃跑的敌人,便是轰轰两枪,偏是这两枪过去,又有一枪中了。那边的人被他们的国王把掌心雷夸耀得太神奇了,他们心里头,受了先入为主的作用,仿佛这枪的响声发出人就必倒。而且有事实在这里证明,已经有两个人躺下了,所以在后来两枪响过以后,敌人全数逃回对岸,一个也不曾留着。但是远处的梆声,这会子敲得更急了,杀声随着涌起涌落,黄华孙张了大嘴,好久急出一句话来,他道:“各位走吧。”拉着百川怎么也不放,百川究竟年轻,不能忍耐,而且这里敌人跑了,料着无事,于是胁下夹了枪,跟了黄华孙就走。因为他既走了,其余的人也不得不走。大家顺着山麓,跑了有一二里路。只见前面山嘴头,纷纷地簇拥了许多人。黄华孙两手拍着,人身一跳,却被山上的野藤绊着,摔了个筋斗。彬如看到,就低声笑道:“你看这岂不是老戏台上过关的杨四郎,来个吊毛。”那黄华孙生长在山上,却毫不为意,早是跳了起来,口里喊道:“这可了不得,那些叛民抢过口子来了。快放雷,快放雷吧!”他这样说时,大家依然继续地向前跑。快到了山嘴子边,这就看得清楚。这边的人都退到小山上,用箭向下猛射。那边的人,约有二百名在前,各拿了一面藤制的圆盾,护住了上身,各舞着杂乱的兵器,直拥到山脚。后面还有几十人带了旗帜,纷纷地渡那山沟。其间有一个穿了黄袍,头上戴着黄头巾的,当然就是这里拥有土地与民众的国王蒲望祖。在他背后高高地撑起了一把伞,还有两面黄旗,也是高叉着。在事实上说,这当然是御驾亲征了。这边向山上进攻的人,因为国王来了,也更是起劲,举了盾牌,只管向山上进逼。看看山上向下射的箭快要失去效力。因为敌人太逼迫近了的时候,根本上就来不及射到了。这边探险队的人,在另外一条山麓上走,正好斜斜地对了敌人。山上人招架吃紧,和山下人进逼猛烈,都看得十分清楚。百川实在忍耐不住了,见四五个舞盾牌的,已经走了一半山麓,端起手上的猎枪,对准了第一个砰地射去。在第二声发出去之后,身边有人呵哟一声,原来朱力田两手拿了枪,只管抖颤着,口里又道:“去了一个,去了一个。”那边进攻的几个人,见雷响烟发之下,第一个倒了,大家都愕然站住。欧阳朴觉得事外之人,不应该多事,但是看到进攻的人,受着打击,锐气受了挫折,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如何可以放过?跟着也是一枪。这枪虽没有打中人,但是攻上山麓去的几个人,摸不着这枪声是哪里来的,掉转身向山下便跑。但是这里的人是有组织的,虽是有几个人跑归了大队,却并不能摇动他们的阵线。加之他们的国王,又带了御林军在后面督率着,压住了阵脚,也不让人退缩。因之这一排人顿了一顿,看着山岗上并不见得有怎么重大的压力,鼓着勇气,在梆子声里却列成了一字长蛇阵,又齐齐地向上冲着。山上的人,似乎也感到情形紧张,箭和石头块子,像雨点一般向山下飞了来。这山下的人,冲上几次,又退下几次,始终在山脚下支持着。这个时候,蒲望祖也看到山嘴子边有一丛人在那里观望,放掌心雷的人必定藏在那里,要扫除战事上一重障碍,必须先把那些人消灭了,才可以冲上山头去。于是将后队的人分了一半,呐喊着,也向这边猛冲了过来。欧阳朴望着那边山上的情形,已经和大家相约着,各人在枪上装好子弹了,静静地等着机会。而且预备着绕到山边去,截断敌人的后路。正这样准备着,见一群盾牌已经冲向这里山岗子上来,他将身子闪在一块石头后,把枪架在石上,大喊着一个字:“放!”除了朱力田两手捧了那支来福枪抖颤着不知如何是好而外,其余的六支枪,青烟直射,向人队里飞了去。这六支枪的响声与一两响的枪声不同,轰天轰地,四围的山谷送转回声来,自然是宏大而且众多。那进扑的人随了这声音,已是有几个倒的,没有倒的也觉猛吃一惊,呆了移脚不得。在这个时候,上面的人,已又把枪药装好。欧阳朴先将右手举了起来,然后又喊一声:“放!”哄咚咚再放了第二排枪。这次,朱力田鼓着十二分勇气,糊里糊涂地,也把枪放出去了,枪响之后,敌人当然又有倒下的。其中有个人,正在山坡上倒下去,随着山坡如滚西瓜一般滚了下去。朱力田放枪出去的时候,是把眼睛翻着的,并不曾向那个人瞄准,及至响声过去了,才睁开眼来望着。他见着那个人在山坡上滚着,以为又是他打发的,心里吓得乱蹦乱跳,同时两只手扶了枪把,抖颤个不定。口里呼喊着道:“唉,我又杀了人了!我又杀了人了!”他口里如此说着,人扶着一棵树,站立不定,就向下赖了下去。可是其他放枪的人,却顾不得他了,见战势已占着优胜,索性跟着放下去,陆陆续续地只管放枪。百川杀得兴起,已经不管什么人道不人道了,见敌人已经退下山去,自己飞跑上前,对着那些人的后影,连连放了手枪五响。彼此相隔着,不过是三四十步远,一个人这样大的目标。没有什么打不中的。欧阳朴见他一人上前,恐怕有失,大家也就跟着追上前去。那些蒲国王手下的兵将,已经认得山外来的几位放掌心雷的人了。这时见是这班人拥出,而且还多了几个,再要和他去对敌,非全死不可。因之都一齐向山涧那边奔走,将国王带过来的御林军先冲散得不成队伍。攻那边山头的人,看到后方这样凌乱,当然是慌着向后退去。驻守山头的人,得了这样的便宜,如何不追?那个号称指挥使的,两手握了一根竹矛,带着几十个人,像倒山一般,由山头上倒将下来。山上四五处所在,鼓擂着分不出响声,只是一片咚咚之声。竹矛所到的地方,逃跑的人排班似的向下倒着。不到片刻时候,所有过了口子的叛民,完全退回山涧那边去了。百川手举了手枪,跳起来叫道:“咕,你们应当冲过河去呀!冲过去吧!”他这样叫着,什么也不曾顾忌着,早有三四支箭,射到了他的身边,有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袖子,将他的袖子射了一个大窟窿。这一下子可把他的脾气逗发了,将手枪揣到衣袋里去,两手端了那支猎枪,向着树林子里“突、突、突”不分高低胡乱地就放将起来。彬如由后面跑了出来,两手扯住了百川的衣襟,问道:“百川,你这是怎么了?你以为这是猎野兽吗?我们是事外之人,只要把这边的危险挽救过来,也就完了,难道我们还要替他们把叛民斩尽杀绝吗?你不看看这位朱先生。”百川被他拉住了,这才清醒过来,回头看时,那朱力田脸上带了凄惨的颜色,已是空着两手,随在大家后面,他向人摇着头道:“惨!惨!我们这山上,从来没有杀伤过这些个人,像这样……”他那句话说不下去,只管是摇着头,许久才道:“也太惨了!”这批探险队员,谁又是看过杀伤许多人的?经过朱力田如此一叹气,大家都软了这股子劲了。可是山上那个袁指挥使,得了这一支外力兵,将叛民在半小时之内就杀得大败,这是他圆成武功的绝好机会,如何可以放过?立刻带了山上的人摇旗呐喊,跟着追过河去。黄华孙究竟有些见识,拍着手道:“这如何追得?他们的兵力都聚结在一处,我们只有几十个人,倒深入敌境,若是他们回杀过来,还是抵不住的。各位既然助了我们一臂,索性请跟了去一趟。”说着,脸上带了苦笑,只管拱揖。

    这个时候,百川那一股勇气完全是挫下去了,看看山坡下被枪子打倒的人零碎地躺着,已在二十人以上,有几个不曾断气,兀自在地上打滚,猪一般地哼着。自己看了,心里固然是老大不忍,但又不便说这些人可怜。既然说可怜,为什么开枪打他呢?他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只好回转头来,看同行的人。侃然皱了眉道:“这件事已经办得势如骑虎了,哪里中途抛得开?百川,你的意思是要救出那两位姑娘,这边山上的人呢,也不一定要把那边的人完全杀绝。不过要他们屈服罢了,我们不妨根据这两个目标,向前去调停调停,若是那位国王接受了,岂不省事?”百川被侃然说着,他的私意也成了战事的一个大前提,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就笑道:“我是无所谓的。”彬如点头道:“这个办法比较妥当,我们就是这样办好了。我们到了这里,要做个隔岸观火的人,事实上也不可能的,所以欧洲大战牵涉了许多国家,其中也是不得已。”黄华孙听说他们肯走,心中已是落下一块石头,立刻向苗汉魂道:“我们前面走吧。”你看这两位道貌岸然的老者,在战事得了胜利的时候,我们主张要贯彻了,也并不亚于少年人那样的高兴,掀起两大袖子,把衣襟提了起来,塞在丝条带里,迈开大步,跳了向前走。百川向朱力田道:“老先生,我看你这样战战兢兢的样子,你是去与不去呢?”朱力田犹疑了一会子,然后一顿脚道:“我的两个孩子在那里面呢,怎样不去?”于是大家说着话,将枪带上着子弹,陆续地渡过山涧去。就在这时,便听到战鼓声咚咚地还是向前进。苗汉魂回转头来向大家笑道:“听听,我们的兵正追着上前呢。”彬如叹了一口气道:“只是这样一个山头,也要用人血来争夺,宇宙有了生物,就有了竞争,除非这宇宙是属于一只生物的,这就不用得流血了。”侃然笑道:“百川,你记着吧,将来你写下来,用标点记得清楚了,这是一首绝妙的新诗。”百川这时心里只悬想着朱家的两位姑娘究竟是生是死呢,眼睛朝前望着,恨不得一脚便追到了那战线上看看,哪有心说趣话?所以他紧紧地跟在两个老者之后,飞跑着向前。

    不久,追到了袁指挥使的队伍了。这里已是那蒲望祖的皇宫前面,他们的军队都闪躲在树竹里面,零零碎碎向外面抛射着石头和冷箭。这蒲望祖却并不是认为一鼓而可以定全山的,在他这皇宫之前,树林之内,叠了丈来高的矮堡,退回来的人都隐藏在堡里面。这国王的皇宫呢,恰是顺了这山坡,层层而上的,在那上面可以看清这树外旁人的行动。他在山上指挥着堡里人放箭抛石来抵御敌人,却极是便利。当百川这班人跟上了大部队伍时,这些人都站在野田里,对了这山上的皇宫指手划脚,却看不出来是作战的情形。可是那位袁指挥使却带足了尚武精神,两手的袖子卷得高高的,把那根竹矛插在泥田里,用手扶着。他本穿的是大襟短衣,更在腰上束了一条宽板带。在板带里斜插了两柄短斧,益发是现得雄气勃发的样子。他见了探险队来到,拱手施礼道:“多谢诸位赞助,将来事定之后,我们全山人都要九顿首以谢。”欧阳朴答然笑着摇头道:“我们此来,不为着要受感谢,也不为着要图报酬,只是看到你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残杀?”袁指挥使不等这话说完,两手按了腰间两个板斧头,摇着头道:“我们不是好杀,乃是除暴安良。若不把这些暴烈的顽民除掉,我们这良善百姓没有安身的法子。你想,我们吃的盐,他封锁了;我们种的田,他也侵占了。今天还抢人烧房,步步地进逼。有了他们,我们就不能活命了。下为子孙,上为祖先,必定要把这一群贼寇扑灭!”他说着这话时,两只眼珠外爆,充满了红筋,脸上的颜色,由红还变到紫。黄华孙在旁边看到,觉得他对于这几位活神仙,过于不给面子了,便笑道:“事到如今,我们实在也是忍无可忍了。”袁指挥使左手捧了右胳臂,却在半空里举着,叫道:“没有什么话说,我们把这矮城冲破,捉到了蒲望祖这贼子再说,杀!杀!”跟随他作战的那些男女,自然也是一般的得意,各把兵器举起,在偏西晒来的日光里,只管挥动着。于是他站在队伍前面,带了人向树林子边冲去。

    那树林里立刻梆子乱响,飕飕飕,箭飞了出来。大家扑了两阵,依然扑不上去。袁指挥使退到原处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破了七八处。头巾落下,乱发披到脸上。他喘着气,瞪了两只大眼,向山上望着。他叫道:“我们真没有法子吗?点着火来,烧他娘的!烧他娘的!”彬如站在人后,就淡淡地低声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百川忍不住了,便道:“火放不得,这里面也有好人,难道一齐把他烧死不成?”袁指挥使指着偏西的太阳道:“诸位不看见这个,天色一晚,我们退走,他又要作怪。好者就是今日,必定要把这些叛民降服过来!”欧阳朴道:“阁下是打算降服他们的,这就好办。我们的意思,可以先派人去劝说他们,让他投降。只要他们自认过失,你们总是由祖先共患难到现在的,还有什么不能讲和呢?”那指挥使虽还不曾答应,但是黄华孙倒也想适可而止,便道:“哪个又肯去讲和呢?”袁指挥使摇着手笑道:“不必谈这个了,我们那边的人也来了,这就可以把这贼巢围了起来,怕什么?”说时,这边堵总口子的人又来几十个,大家气昂昂地走路,为首一个就问:“袁指挥使,怎么不冲过去?总口子上现在是一个鬼毛也没有,我们等不及了,所以也来帮忙。”袁指挥使道:“这贼都缩到矮树里去,拿箭来射人,我们冲了几次,冲不上前。我打算放起火来,烧这树林子。”那人拍了手道:“好极了!好极了!这风正是往那边吹,不烧死他们,也要把烟熏死他们。”他说着,连连地跳了几下脚。袁指挥使两只手互相搓着光手臂,微笑道:“我们受这贼的欺侮,也受够了,这一回,要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来报一下子仇。找草,找火种来,放火!”他说声“放火”,所有拥护他的几十名男女,像疯狂了一样,跳着,笑着,指了山上骂道:“你们都快完了!”朱力田这就跑到大众面前,高举了两手,喊道:“慢来!慢来!我两个女孩都在这里面呢,你们放火烧山,不把她们也烧死了吗?”袁指挥使道:“事到于今,我们也顾全不了这许多,非放火不可。现时兵权在我手里,就应当听我的话。”朱力田皱了眉道:“我的两个孙女,那不死得太冤吗?”袁指挥使笑了没有作声,他左右站着的人异口同声地只叫“放火放火”,黄华孙、苗汉魂二人,虽不赞成这事,却也皱着眉站在旁边,作声不得。大概对于军人的话,尤其是胜利时候军人的话,没法去违抗。于是事外之人,面面相觑,都默然了。这时,却有一道火光,射到袁指挥使的头上,哄然一声,他身边的树上落下许多树叶,正是强中还有强中手呢。


    第十七回 有故而来议和登敌堡

             至死不悟求使保君权

     

    原来这样趾高气扬的军人,山中人虽是敢怒而不敢言,但是康百川并不是山中人,用不着这军人的力量,他怕些什么?于是掏出手枪来,对袁指挥使头上的树枝,放了一枪。手枪放到了头上来,他不能不知道这种厉害,因之人呆了一呆,望着这探险队的人,作声不得。百川手上还拿着手枪,瞪了眼睛喝道:“你这个人,怎么这般心毒?就是世界上不同种族的敌国打仗,打胜了只让打输了的投降也就完了。你们这山上人,祖先都是同患难来的,你们不但是亲戚朋友,简直是一家人。蒲望祖这班人打你们不过,躲起来了,自然是自己知道不行,他要解这个围困,必然会想出一个转变的法子来。自古以来的王法,也给人一种自新之路。就是不给自新之路,也不过办为首的一个人……”彬如不等他说完连连摇着手笑道:“我们和他说上许多做什么,他也未必了解,干脆一句话,就是不许放火烧山。哪个放火烧山,我们这里就先开枪打死他。”他口里说着,两手端起那支猎枪来,比了一比,他这支枪口正对了袁指挥使。那袁指挥使怕是要开枪打他,吓得倒退了几步,大石子绊着,摔了个四脚朝天。但是彬如并不发笑,索性装出架子来,将手枪向大家扬着道:“你们哪个敢说放火,我们是这样的办!”这里虽有百十人各拿了武器,知道枪的厉害,谁也不曾作声。欧阳朴总觉自己的同伴少,万一把这些人怒恼了,他们拼死命争斗起来,这七八支枪未必就抵敌得住。倒不如趁此机会就收了场。因之走向前两步,将枪靠着放在怀里,然后举起两只空手来,向大家摇了几摇道:“这话不必争论了。依我看来,杀别家十个人。自己纵然胜利了,也许要死两三个。同是这一山的人,何必大家死拼?现在大家吃点儿辛苦,还是在这里围住,晚上就多多再预备灯火,也不见得就会上蒲望祖的暗算。现在可以派个胆大能说的人,冲到蒲望祖那里去,劝他投降,他万一不投降,明天再来计较他也还不迟。有我们在这里帮你的忙,只要围了他不放松,不怕他不投降,就是放火烧山的事,做是做不得,不妨也说了出来,恐吓恐吓他,再不用得伤人。把这事平了,岂不是更好吗?”苗汉魂由大袖子里伸出手来,连连地鼓了几下手掌道:“这就很好,这就很好。”那袁指挥使叉了两手,远远地望着他,淡淡地笑道:“哼!你们哪个敢进去说和?”只这一句,果然大家又面面相觑起来。百川将胸一挺,向前站了一步道:“我不怕,我替你们去,谅那蒲望祖不敢将我怎样!”侃然用手搔搔连鬓胡子,口里咽了一下气,微笑道:“你不应当考虑考虑再说吗?”百川道:“考虑什么!当日我们和这边人对抗的时候,不是这里朱家大姑娘挺身而出为我讲和吗?只凭这点,她现时被困在敌人里面了,我们也应当去救她。”百川这种表示,虽是太露骨了,然而他却说得极有道理,如何可以驳他?他说完了,用手牵扯了两下衣襟,拔脚就要向前走。彬如用手扯住了他的袖子道:“百川,你如何这样大的胆?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昏黑了,你往这皇宫里走,他可不明白你是什么用意前去的,也不会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等你有开口的机会,就放出箭来乱射,你这亏就吃大了。依我的意见,你须要得着一个保障才走。”欧阳朴和余侃然都赞成彬如这个主意,拦着他不让走。百川道:“请问,怎样得着什么保障呢?现在两方消息不通,我们还能打电报去征求蒲望祖的同意吗?”这句话倒把彬如提醒了,他一拍手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了,上古阵上交换消息,常是用书信缚在箭头上,射入敌人阵地,我们何妨也用这个法子。若是蒲望祖赞同派人前去讲和,一定也会用箭射着回信过来。那么,你就可以得着保障了。”百川踌躇着道:“这样办虽好,但是今晚上怕来不及了。朱家这两位小姐,在他们那里,不会受着虐待吗?”彬如微笑道:“凡事不能万全。这件事只好是等一晚再说。”侃然道:“百川,你忘了我们在南京动身时候说的话吗?”说着,走近前两步,用手拍了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不觉得你前程远大吗?你不觉得你一个青年所负的使命,不仅是救两位姑娘就算了的吗?”欧阳朴道:“老弟台,我看你还有许多地方未曾想得透,信义虽然是好德行,但是应当归到大众,不应当只为了个人。你不明白,现在的年头,与以前的道德观,那完全是两件事了吗?”百川虽是一定要去救学敏学勤,但是三位先生同时劝告着,他也不能不听。于是叹了一口闷气道:“那么,姑且就再等一晚吧。”黄华孙在一旁已听得清楚,便过去和袁指挥使商量:“这几位山外来的先生,都要讲和,我们都是违拗不得。”袁指挥使站在这里,又何尝没有看到百川的动作,觉得他有发雷的能力,什么事都敢做,不能得罪的,借此收台也好,便笑道:“讲和本来是我最心愿的,就怕蒲望祖这班人不肯。既是可以先射封信去问问,那就很好。”大家这样议定,一面派人去写讲和书,一面派人多预备干柴干草,在几条路口上分别堆着燃烧起来。外面这样围宫的兵,就分着几组,在火光下把守了路口。探险队的人便在蒲望祖这条宫门口大路上守住,都把枪上装上了子弹以备万一。晚上山顶上的温度虽然很低,好在人藏在大树林下,并淋不着露水。而且两大堆干柴草烧着大火,望了那熊熊的火光,也就觉着热气扑人。等到讲和书已经写好了,因为怕一封信不能达到的缘故,就誊写了多封,分着各路,向蒲望祖的皇宫射了去。这样的办法,谁也不敢相信就有了什么效力。

    可是到了次日早上,居然在林子外捡得了对方的回信了。那信上说着,有人来讲和,他很愿意,来的人请带着一面红旗,作为记号,免得彼此误会了。百川听了这消息,先表示着欣慰,他笑起了道:“这就好了,蒲望祖有信回过来,欢迎讲和,想必掳去的人没有加害。”他说时,见力田在身边,就向他拱了两拱手道:“老先生,你大可以放心了。”彬如笑道:“我想你放心了,这位老先生也就自然地放心了。”说着,就低了声音,微笑着向侃然道:“这就是叫着真情的流露了。”百川知道这三位先生有那说幽默话的毛病,除了事情十分紧张的时候,是免除不了这个毛病的。现在前线的情形又松懈下来了,他们住了二十余小时不曾说幽默话,心里当然很是难受,所以于现在情形较为和缓之下,必定要说几句话心里才能够痛快,这是他们行为上的必然性,也便无须乎去注意了。他就向黄华孙道:“事不宜迟,我马上就去,你去预备一面红旗,给拿了来。你们讲和,有些什么条件,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和你们转达。你们这里的事原来都是九老会做主,黄先生就是九老会的首领,说的话自然可以算数的了,你的意思怎么样?”黄华孙道:“我们商量过了,没有别的话说,就是他们在山上造过了反,留他们在山里迟早还要生是非,他可一齐要出境。不过这次要他们出境,并非是由山壁上跳下去,是要他们由各位来的那条路向外走,而且他们自己的东西一律让他们带去,我们并不留下。”彬如笑着代答道:“这个条件虽然觉得苛刻一些,但是为了这山上一劳永逸计,让胜利的占据了这山头,失败了的出去,这倒是个办法。”黄华孙虽觉得他这话有些刺讥,但是心里有愧,也就不和别人计较了。他去拿了一面一尺见方的大红旗,交到百川手上,然后笼着袖子,深深地打了一个拱道:“康先生,我们很敬服,我们这一山的人蒙你大恩得救,将来必有重报。”彬如道:“卖弄你有家私,倒要看看将来是怎样的重报。”百川接过那红旗,向三位先生道:“我这次去,多少有些冒险性,假如过了二十四小时,还不出来,大概就不能回来了,回到了南京以后,请三位先生宣布我已死亡。”彬如笑道:“不至于的。到了这时,你只管前去,一切不必顾忌。”他这句话,却把朱力田激动了,他跳了出来道:“我也去!”山里人就有许多人望着他。他道:“诸位以为我老了,不敢去吗?我以为我们山上的事,本来就不该累着旁人,我自己孙女的事,更不该累着旁人。我有了这两重原因,我必得陪了康先生去走上一趟。”黄华孙道:“本来我们自己应该有一个人去,只是为了两方是仇人,怕去了那边容不得,所以不敢去。既是你为了孩子愿意去冲一冲,有这位康先生保着,那么,也许不要紧,你就放心去吧。”于是百川手上举了那面红旗,高高地摇着,一直向皇官里走。

    这时,太阳已高升起来,苍松翠柏的杪上,都抹了一层淡黄的光。长尾巴的鸦雀,在树枝上跳着,并不因为有人怎样的躲闪,一切又恢复了自然的状态,不像是战神光临过的地方了。在百川摇着旗子的空间,并没有一点儿什么阻碍,很平静地过去,当他走到了门首时,他还不曾有什么表示的时候,那两扇木柱钉的栅栏宫门便是吱呀一声地开了。百川是个都会上生长大了的人,终究不敢贸然进去,还在门外边挥着红旗等了一等,但是朱力田是一路平安走来的,到了门边,当然就放了胆子进门,哪里还会考虑些什么?百川看到他自己走进了门去,自己不能独在门外站着,因之掏出了手枪向前扬着,然后将身子闪着对了那门缝的斜角,果然里面没有什么设备。朱力田却站在门里等着呢。百川看着,是无甚关系了,这就大了胆子,也侧身进了门去。他进了门之后,背贴了门壁,脸朝着里面,手端了手枪,做个要防备人进迫的样子。但是他面前虽站着有几个拿武器的人,但是他们都把武器抱在怀里,并不曾有袭击人的态度。于是站定了,向他们扬了一扬手枪道:“我手上拿的是掌心雷,但是我是来讲和的,决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死你们。现在我是来了,有话和你们讲,蒲望祖呢?”到了这个时候,这皇宫里面已没有以前那种威严,来宾纵然是不叫国王,也不以为耻辱,都瞪了眼睛向百川望着,放出一种呆相来。百川于是向朱力田道:“我们已经进来了,就不必害怕,你在我前面走,我有掌心雷,可以保护你。”说到“掌心雷”三个字,那声音格外重,让站在四边的人都可以听到。那些人听了这话,还是笔直地站着,并无一点儿回声。二人再向前走,过了上次朝见的那个皇宫。不由百川愕然一惊,原来这里挺挺地站着两个人,见着来宾,直扑向前,呵一声地道:“祖父来了!”这正是朱学勤、朱学敏两位姑娘。她们虽是当了俘虏,但是那欢悦的颜色,却比现在来的人还要欢喜许多,百川真是大惑不解的一件事。朱力田一手挽了一个孩儿,望了她们问道:“你们怎样在外面站着?”学敏道:“我们初来的时候,是关在一间屋子里的。昨天半夜里,蒲望祖亲自到那屋子里来和我说,仗已经打败了。今天外面有人来讲和,托我们两个人同讲和的人谈谈,不想来的就是祖父,而且……”说着,伸了一个食指向百川指点着。在她这样指点的时候,眼珠转着,带着一种媚人的微笑。百川看到这种情形,几乎忘了他是踏入了敌人的阵地,也笑道:“我听到令祖说,两位姑娘被掳了,心里十分不安。不知道蒲望祖为什么这样大方,又把二位放了出来呢?”学敏道:“他觉自己当面来说,外面人看了他就要生气,有话说不拢来。再说他有些话也说不出口,让我们自己人来说,事情就好办些了。”百川道:“这样说打仗以前的国王和打仗以后的国王,那简直是两个人了。”学敏道:“现在这边的人都埋怨着他呢!说是好好地在山上过活着太平的日子,都是蒲望祖无事生非,要做国王,闹成了这种结局。山外来的人那掌心雷非常厉害,碰到了就死,拿性命拼了去打仗,打胜了,是蒲望祖一人做国王,与大家有什么好处?打败了,大众是白送性命,那是何苦!因为这样,他们大家都不愿意打了。但是不打的话,又怕外面的人会杀了进来,所以他们极愿意投降,只愁着没有投降的机会。现有人来讲和,那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下凡了。”百川道:“他们居然觉悟了,这真省了我们不少的废话。那么我就不客气,在这宫里宝座上坐下,请二位姑娘把蒲望祖叫了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只管当面来说,我既是事外之人,决不会难为他的。”说时便高高地坐在正面那把白木椅子上,指着旁边一把枯木凳子向朱力田道:“这个时候的国王,不如狗屎,他的宝座也就贵重不到什么地方去,你就随便坐下来。”朱力田虽觉得这话是实,但是这在敌人的家里了,这样藐视他们的九五之尊,也许会惹起什么意外,因之走上那几层石阶的皇宫,脸上还带了一种不可言喻的苦笑,只在宝座旁边站定,未曾坐下。这二位姑娘倒是忠人之事,去了许久,却引着蒲望祖来了。今天他已不是接见外宾时那般尊严,也不是受俘时那般威风,那件表示着特殊阶级的黄布袍子,却把袖子垂了下来,脚步也不像以前,好像是按了尺寸走的。如今只是垂着头,两脚拖了几十斤铁链也似一步一步挨上前来。他偶然抬头,看到百川高踞在他宝座上,眼睛瞪了起来,好像有点儿诧异。但是他只把脚步顿了一顿,却不敢有什么表示,依然慢慢地走上了他自己尊崇自己的皇宫里来。百川按着桌子站定,望了他道:“朋友我现在第一句话要忠告你,就是不必再做那称孤道寡的迷梦。我和你是一样的人,说起话来也是平等的,你不必求教我,我也不能命令。你是做错了事了,应该受罚的。但我是事外之人,哪里不是积德处?讲和的第一条,就是绝不伤害你的性命。现在那里的人,还是把你这村子前后围困住了,说不妥,你们还是打,总有个结账的日子。现在你说打算怎么样?”蒲望祖又深深地施了一个礼道:“寡人……”百川不等他说完,将桌子拍道:“到了现在,你还是要称寡人,我的话就无从说起了,你还是去做你的寡人,他们还是征他们的叛民,我就不必做这种不相干的议和人了,我们走吧!”但是他口里说到那个“走”字,眼睛可望着朱氏姊妹,好像很悔他这句话说得孟浪似的。蒲望祖却是不觉得,听说百川要走,他首先慌了,立刻抢上前两步,向百川连连地作了两个揖道:“康先生,难得你来的,你多少要给我们圆一圆场再走。”百川道:“听你说话,你还要自称寡人,连国王这一点儿假名号你都舍不得丢了,请问别的事情要你丢开你如何舍得?这只有让你和他们去打,打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蒲望祖道:“我到了于今也不想和他们那边为难了,以后就把这条山沟作为两国的界线,我们不到那边去,他们也不到这边来。”朱力田瞪了眼睛望着他道:“你这话说得真是便宜!打赢了,你可以独霸这全山;打输了呢?你还不蚀本,依然做你的国王。我问你,你把这里的盐井一个人封锁了,以后我们要吃盐怎么办?”蒲望祖想了想道:“这总好办,我吩咐我的百姓,让你一个日期来挑盐。”他这样说着,脸上表示那诚恳的态度,好像他这已经是十分让步的了。却不料这宫门石阶下,齐齐地有人叫道:“哪个是你的百姓?你这畜类!”大家向外看时,有十几个拿了武器的人,声势汹汹的样子要上来。百川倒有些吃惊,立刻拿着手枪向宫外扬着道:“你们有话就在下面说,不许上来。有上来的,我就放掌心雷打死他。”那些人听到,立刻向后退了两步,但是蒲望祖并不以为百川是保护了他,他知道那小小几寸长的东西发出火光、放着响声就能要人的命,眼光注射那小东西,脸上也就变了颜色,过了约莫有五分钟,他心里这就明白了,这是自己一重保障,为什么自己倒吓呆了?于是也就正了颜色,向那些人道:“康先生是来和我议和的,干系你们什么事?你们不是我的百姓,是哪一个的百姓?”他越说嗓子就越提高,到了后来,脸上一红,两眼圆睁,又不免放出他那国王的威仪来。百川就想着,这种人至死他也没有觉悟的日子,实在可恶。心里如此想着,手上的那支手枪不觉朝了那屋檐下的直柱就放了一枪,不偏不倚地对了直柱中间就穿了一个洞。这砰然一声,力量虽不大,可是把这宫内宫外的人全吓得两眼发愣,挺着身躯,鼻息都不敢透出来。百川道:“蒲望祖,你这人好不明白事理,刚才我和你说什么来着,叫你不必称孤道寡,你倒更进一步,说他们是你的百姓。他们只是父母的儿女,儿女的父母,和你一点儿不相干,你鼓动他们拼死命和你抢王位,他们应该说你是骗子才对呢。现在你失败了,正是他们出头的日子,你倒还想利用他们做牛马呢!”那皇宫外的人,做梦想不到百川会给他们说这一篇不平的话,于是轰然一声,大家叫了起来。


    第十八回 百姓共擒王嫔妃侧目

             九卿皆变贼宫殿成墟

     

    蒲望祖心里也曾想着,康百川和朱力田来讲和必然是站在中间人的地位,所以把自己的意思完全说了出来。不料,自己一番要求,所得的结果却是百川那一手枪。心里刚刚有些惊慌,偏偏宫殿下的人又喊叫起来。百川也就不管国王怎么样了,自己站在台阶上,举起手来道:“你们不要啰唣,打算怎么样,先说出所以然来。”那些人叫道:“我们愿意和,只要他不伤害我们的性命,叫我们怎么样就怎么样。”百川道:“你们还要国王不要呢?”大家同声道:“不要了!不要了!”百川道:“怎样处置你们的国王,你们管不管呢?”只听到那些人答道:“不管不管,杀了他我们也不管。”这时在台阶下说话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地议论着要求和。不知人丛中是谁伸出一只手来,向蒲望祖指了一下,这一指不打紧,那人丛中的手犹如蜈蚣脚一般,猛可地整排伸了出来,向蒲望祖指点着,喊叫着:“把他先打死那就好讲和了,我们都上了他的骗了,他站在那里装呆呢,该死的东西。”有两个人挤出了人丛,索性跳上两步台阶,向蒲望祖指骂着。百川原来觉得蒲望祖这样的妄人,应该让他得些教训,现在是这些人来势汹涌,越发地向前逼,假使再不拦阻,众怒难犯,他们打上来了,这国王就不好办。因之迎下台阶去,将大家的来路阻断,扬起手来喊道:“你们听着,我既是给你们讲和来了,自然要给你一条生路。而且你们向外边人都讲和了,家里人倒又打了起来,那未免不像话了。你们听我的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让我来讲和,若是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管你们的事,外面再有人打进来,你们就不容易自保了。”这些人听他这种话,又看看他的颜色,见他手上捏着一柄发掌心雷的东西,只管向半空里举着,像是要发作的样子,于是走上了台阶的人,突然地倒退了两步。那些站在后面的人,看他这情形,以为这位能发掌心雷的神仙,又有什么举动,跟着这个势子,也向后退了去。其中有两个退得猛一点儿,脚被石头绊着,便摔倒两三个,其余的人也就轰然一声。百川看了他们那种神情既是可笑,又是可怜,就忍住了笑。在台阶上站着停了一停,这才回转身来向蒲望祖道:“你看看这情形,他们都要打你了,你还想做国王?”蒲望祖不作声,望了百川,只管发呆。百川道:“你若是再犹豫,他们拥了上来,把你绑住了,你打算怎样?恐怕就在这台阶上杀了你,也不费吹灰之力吧。”蒲望祖将头低下顿了一顿,才道:“我现在有什么话说?只是我做过国王的人,现在降为庶民便是求生,又有什么脸面。”百川点点头道:“你为人总算很有志气,荣华富贵,都已享受过了,如今又落为平民老百姓,实在是活着没有什么趣味,不如我一枪把你打死吧。”蒲望祖吓得身子往后缩着,两手连连地摇着道:“呵呵呵,不不不,你听我说,我还要活着呢。”百川笑道:“你一想还活着,二想还做国王,三想把这全山都统治过来,四想我这个掌心雷你也会放,你说是不是。其实也不必想许多,只要会放掌心雷,什么事都好办了。我会放掌心雷,这么办,你这国王,让我来做吧。”蒲望祖拱着手道:“好极了,好极了,你做国王,封我做列侯吧。”百川听了这话,这一股怒气,真个由头顶心里冒了出来。已是不愿再和蒲望祖说话,却回转头来向朱力田道:“我看这事我们办不好了。走吧!”朱力田站在一边,早是看得呆了,现在百川和他说话,他才急急忙忙地笼了两只袖子,弯着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微摇着头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们既然来了,总要把这件事办成功了。这个时候我们就走,这些人鼓噪起来,如何是好。”百川道:“那要什么紧,我们走了他们再推一个人出来做国王。现任的国王,至少还可以闹个列侯做做,山里人的见识真是不差,知道除了国王,还有列侯。我看这列侯,总还可以做个两三百年的吧,我们又何必来破坏人家的好事呢。”说时,向朱力田丢了一个眼色,人就慢慢地向台阶下走。朱力田会意,也就向学勤、学敏道:“我们都跟了康先生走吧。”于是一同向台阶下走着。那台阶下几十人如何不看得清楚。都喊了起来道:“打死蒲望祖这东西!他还要做皇帝,把讲和的神仙逼走了,打死他!打死他!”百川便低声向朱力田道:“我看那蒲望祖还是执迷不悟,我们哪有许多气力和他去说废话,不如快刀斩乱麻的法子,让他们自己的人来解决吧。”于是高声喊道:“你们若是诚心求和,闲话也不用说,把蒲望祖绑了,把大门大大地打开,我在前面走,你们在后面跟,我准保你们无事。”说着便一阵风似的,跑下了台阶。朱力田祖孙三个,大袖郎当的,跑起来周身衣摆飞舞,如何能够快?蒲望祖看到事情有些不妙,直跑上前,一把捞住了朱力田的衣后摆,叫道:“这样来议和,你们不是有意苦我一个人吗?”百川叫道:“和他客气些什么?打倒他就是了。”这些蒲望祖的子民,把话可听错了,以为是叫他们动手呢。于是一拥而上,把朱力田先拉开了去,百川站在台阶下,只见许多人围在一处,却看不见蒲望祖,只听到一片打打之声,便上前去道:“你们可不能将他打死了,打死了你们一样的有罪。这和议还是讲不成功。”于是就有人道:“那就把他捆起来。”跟着这句话,又是一阵纷乱。

    后来大家都散开了,却见两个人,将蒲望祖由地上扶起。他头上戴的那顶黄布头巾,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身上穿的黄布袍子,却成了挂穗子的漏花袍子,全身都是布片,满头的头发,披到肩上,脸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泥土痕迹。他的两只手,已经向后反绑着了,颇有那人物图画中,诗翁构思的意味。下面一只脚穿了方头履,一只脚可是光的,这把一位九五之尊的真主糟蹋得成了一位疯魔道人。他将头垂在肩上,不住地哼着,被两个他的子民挟着向台阶下走。他也抬不起头来看,只将眼睛向百川斜瞟了一眼,哼着道:“康先生,你何必这样对待我,但得有一块土安身吃饭,我也不一定要做王侯之位呀。康先生你何不放我一条生路呢。”说着话时,身子向下踣着,竟是直挺挺地跪在百川面前。百川觉得他这一国之主,忽然这样屈辱起来,却是特别含有趣味的事情。便笑着将他搀扶着道:“你起来,你起来,这是你的好百姓,不满意于你,与我什么相干。”蒲望祖依然跪着道:“康先生若不答应给我一条生路,我决不能起来。”百川想着,他的百姓和他的感情,已经是这样,他的敌国仇人,不知道要怎么地对付他呢?自己可就不能当了许多人替他保险,心里想着,便踌躇没有答复出来。就在这时这些叛民哄然一声,又喧哗起来。看时他们簇拥着五六个女子出来,其中一个也是穿了黄色的衣服,反缚了两手,满脸都是泪痕。此外几个女子,远远地站定,斜了眼睛看着蒲望祖并不作声。百姓中就有人指着她们,告诉百川:“那个穿黄衣服的女子是皇后,其余的都是妃子,这皇后的权威,比蒲望祖还要厉害。不依她的御旨办事,就要打人。”那皇后听到有人指摘她的坏处,看了蒲望祖还跪在地上,料着事已不妙,哇的一声哭着也跪了下去。哀告着道:“神仙神仙,你饶命吧!”百川看她时,泪痕带了头发同在脸上粘贴着,塌鼻梁之下,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两条吊眉下,一双胡桃眼睛,只管流出泉水般的眼泪来。他心里就想着,这也是皇后。再看那些妃嫔时,依然是斜了眼睛,看看这国王夫妇,虽然不见得欢喜,却也绝不可怜他们。百川因回头向朱力田道:“到了患难的时候,就可以看出人心来了,你看这些妃子,都也受过蒲望祖的好处。……”他这几句话,恰是被妃子们听见,有一个人就垂着泪道:“我们受着好处吗?”于是指着学敏、学勤道:“你二位是造化呀,若是他打了胜仗,你们能这样地自由自在吗?”百川道:“你这话怎么说?”那人说:“也是要抢了她来做妃子的。”百川听说,早是怒从心起,大声喝道:“蒲望祖!你这东西,死有余辜,来!把他推了出去,我包你们可以议和成功。”那些百姓们听了这话,将皇帝皇后拖了起来,就向外走。蒲望祖被人拖了走时,口中还不住地埋怨着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议和,议和是死,不议和也不过是死罢了,也免得我受这样的屈辱。”他这样的不平,跟在他身后那位皇后,更是哭哭啼啼,犹如奏着国乐送国王出境一般。

    一路行来情形大变,已经不见一个人执干戈卫社稷了。便是那城堡门口,虽然远远地看到城门是关闭的,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在那里把守。似乎这全城的人民,都加入革命团体了。大家拥到了门边,可也没有谁来拦阻,早有人将两扇堡门大大地开着,放了这群人出去。百川远远地看去,见树林子外面,还有不少的旗帜,在那里飘荡着,于是抢到这些人面前,转过身来将手摇着道:“你们站住,不用朝前走了,我们这里四个人先走了过去,把话都说好了,再把你们引了过去。要不然许多人向前拥着,他们不知道来者是何用意,恐怕又会打了起来,你们都是没有带武器的,恐怕要吃亏吧。”到了这时来求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无非是怎样说怎样好了。因之大家都站住了脚,静看百川向前走着,引了朱氏祖孙三个人而去。那树林子里这些人,自百川去后,大家都眼睁睁地向城堡里望着。百川是否能安然出来,可就不得而知。不过大家也就想着,纵然是议和成功了,也不见得马上就可以解决,及至城门口拥出许多徒手的人来,大家也不免愕然相向。想着这都是为了什么,及至百川领着朱氏三人慢慢地走近了,探险队里的三位先生揩干了一身汗,便一齐迎上前来。彬如看了朱氏双姝,向百川道:“你是有志者事竞成了。”百川连连点着头笑道:“总算不辱使命。”说着将身子又晃了两晃,表示他那番得意的情形。侃然道:“只要朱家二位姑娘回来了,这件事我们就算成功了十之八九。”学敏在这个时候,已是逃出了虎口,而且百川对她这番意思,她也完全明白过来。到了现在可以说是两重欢喜,这就向大家跳着笑道:“我是蒙康先生救回来了,但是这也算不得把事情做了十之八九吧。”侃然道:“怎样算不得?老实告诉你,康先生就是为了救二位姑娘,才冒了这样极大的危险,去和蒲望祖议和,就是我们这事外之人,留在这里开了杀戒放枪打人,也无非是为了二位姑娘。”学敏就笑问百川:“这话是真的吗?”她这样一问,却闹得百川难于答复。因为谈及了爱情问题,这就是一件神秘的事情,一涉神秘,这话就不应当公开地来谈。所以百川听了她的话,只好红着脸,嘻嘻地向她笑着。因为承认不得,可也是否认不得,否认了,就前功尽弃了。欧阳朴见了他那为难的样子,便向学敏道:“贵山里人,当然比我们山外人要直率些。但是论到男女一处的事,我们山外人,就不如山里人这样的老实。总是含而不露,不大说出来的。”彬如笑道:“老朴,我的诗瘾发了,记得元曲上,有这样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百川因向来是讨厌这三位先生说幽默话,可是到了现在高兴之余,颇也觉得幽默言语可喜。可是山上两位老领袖黄华孙、苗汉魂眼睁睁地见敌人捆缚巨酋而来,正当想着怎样的处置,偏是这位议和专使走回来之后,一个字也不提,只和他们的同伙,说些风凉话。旁边看到真有些急人,于是皱了眉只管远远地向百川一班人看着,看他这风凉话说到何时为止。而且不时地发出苦笑,又咳嗽几声,好容易等着百川回过头来向他望着了,这才抢着向前,对他作了一个深深的揖,然后问道:“康先生,蒲望祖现在怎样说了,肯和不肯和呢?”百川笑道:“你看,我们回来了,先只说些不相干的话,把正事都忘记了。我告诉你们吧,大事算完全办好了,那边的人只要能保全性命,什么也不再计较了。现在他们已经把蒲望祖夫妻捆着送了出来,听凭你们发落吧,他们都在那里,不敢过来。”说时用手向那堡门口一指。黄华孙道:“这是蒲望祖自己愿意吗?”百川笑道:“他还想做列侯呢,怎能够自愿这样,这都是他的臣民推罪魁祸首的意思。”那个战胜者袁指挥使听了这话,就叫起来了,他跳着脚道:“蒲望祖一个人认了罪就算完了吗?他手下的九卿都是贼,一个也饶恕不了。你们想,蒲望祖做皇帝,他们就是什么上大夫,中大夫上卿下卿,蒲望祖做了俘虏,他们依然是太平百姓,若不办一办他的罪,世上的人都会去做坏人。”他这样地嚷着,百川便向欧阳朴道:“我看这件事不与我们什么相干,我们也该休息体息了,让他们自己去办理吧。”彬如笑道:“我早已在那山溪边,预备下一块青草地,一条流水沟做了你的功臣第,你就去休息休息吧。”百川也觉到了现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随着彬如向那青草地上睡觉去了。

    真个是白云如盖,碧草如茵,睡得很熟。蒙胧中听得那娇滴滴的声音,连连喊着:“康先生。”百川睁开眼睛来看时,却是学敏姊妹笑嘻嘻地站在草边,正等着他呢。百川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向她笑道:“什么事吩咐呢?还要朱姑娘亲自来叫我。”学敏道:“现在议和的事,完全都清楚了,就是待康先生去吩咐一声,因为康先生是个原来议和的人。”百川想着,不管是否如此,却要去看看如何了结的。于是同彬如一路,跟随学敏走去,到了目的地时,便是蒲望祖的故宫。那两扇大堡门,一扇烧着有焦痕,一扇推倒在地。进了那门便是路,两旁的树木,也砍倒了不少,直走到那当日迎贤宾的大殿上,屋却拆倒了,满地都是草屑木块。还有两处宫殿,都是一片焦土,那最妙的便是当着景阳钟的那口大锅,并不曾打碎,仰口朝天,放在废殿中间。在那锅的四周,跪了一圈人,除了蒲望祖夫妻而外,还有九个男女,每人背了一支白纸标,上面写了伪国卿某贼某人。百川看了,这就明白。便是所谓的九卿了,这还不算,将原来打锅底的那个木槌子交给了他们,每个人拿了那木槌子,将锅敲上一下,骂自己几句,然后把这木槌子交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也是如法炮制着。百川看时,正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那里敲锅口里骂道:“我是个狼心狗肺,骆驼骨头的老贼,我这样大的年纪,土在头边香了,为什么还要叛国叛祖去做贼。我若早死一年二年,就是一个人,现在是一条狗了。我现在死了,还可以算是一条狗,可是舍不得这条老命,还要自骂自来求活,我真是狗也不如,狗也不如。”他说到这里,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胡须杪流将下来。百川看到,心里想着,这人真是不如一条狗,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见黄华孙在身边,笑道:“老先生,你也这样大年纪了,看这老头子骂得多可怜。”黄华孙道:“这贼生定了是一副贱骨头,我们不过说,他们要自骂一顿,哪个骂得顶痛快,就先放哪个,他只图先放,所以口里不择辞了。”彬如将头摇晃着微笑道:“这真是一篇绝好的幽默文章。”便走向前问道:“喂,你这位上卿,今年多大岁数了?”他诚惶诚恐跪在地上作揖道:“七十二岁了。”彬如叹了一口气道:“七十二岁,你还要这样子做人,骂吧,活该!”欧阳朴笑道:“好一个‘活该’两字,幽默之至呀!”

     

     

     

     


    第十九回 皇帝做奴才偷生不易

             家庭成泡影易宅犹欢

     

    这一幕趣剧,在探险队的人看来,都感到非常之有味。尤其是徐彬如,戴着一副诗人的眼光,看到这批九卿跪在这里,只求免他一死,什么丑态都发挥出来了,于是向众人道:“我们笑什么?大可不必。据我看来,这是我们外面文明社会的缩影。假使把一批和九卿相等的人,搬到这个地方来,我想他们那一副形象,也不在九个人以下吧?”彬如说得高兴,不免指手划脚起来,黄华孙这班人看得呆了,只管听探险队里人讨论一些社会问题,关于面前九个跪在这里求生讨命都不曾理会。百川究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不便丢了正事尽管去谈,偷眼看那人丛中的蒲望祖时,见他两手反缚在背后,跪在地上,他的头几乎垂到怀里来,并不说话,也不看人,好像什么都不管,只听其自然了。国王固然是不希望保留,就是列侯,也就不想再得一个。在这个时候,自然是无用到了极点。可是回想到当日,他在皇宫里大宴佳宾的时候,当着来宾,高居宝座,吃的是大鸡大肉,看的是美女歌舞,多么高兴!在那个时候,也曾受过人家的好处,于今眼睁睁看人家跪在地上,毫无办法,似乎也有些不忍,便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向黄华孙道:“我和他们议和的时候,已经说明白了,必定饶他们一死。现在你们若是把他处死了,这却是让我大大地失信,我们山外人,把信用两个字看得十分重的,若是有人自己失信,那就该自杀。可是让别人逼得失信的,一定要杀死那个相逼的人。”彬如正了脸色道:“对了。我们山外的人现在最考究的是一个信字,你可不能轻视了。”那黄华孙看到蒲望祖这些人如此可怜的样子,本来也就觉得可以把他们释放了,只是这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主张的,便是这位打了胜仗的袁指挥使,也不能不和他商量一下子。于是掉转身向他拱了两拱手,然而黄华孙还不曾开口,他就先发表意思了,他道:“我们这山上,相传几百年下来,安居乐业,本来是个天国,就只因为他一人想要做皇帝闹得我们自己残杀起来,若是这样罪大的人都不办他,以前那些打仗死了的人想起来都有些冤枉了。”他这几句话,说起来也像很有理,黄华孙虽然可以算是这山上的政治领袖,但是袁指挥使现时却成了有功之人,不应该将他的话完全抹煞,所以他合拢来拱揖的两手,仿佛是受了一种催眠,依然合拢住,好久不分开来。百川心里他就思付着,照着蒲望祖这种行为论起来,那诚然是死有余辜,但是自己去劝他投降的时候,说好了是免他一死的,于今要是把他杀了,倒好像是骗了他到这里来受死。在责任上,也有些说不过去,便向袁指挥使道:“照着蒲望祖人格说,你们贵山上有贵山的法律,我们管不到;但是我赶到他们寨里去讲和的时候,你们一切都说定了由我做主,现在我允许了他不死,你们还是要杀他,以前何必答应我去讲和呢?你们干脆攻打了进去,不就少了许多麻烦吗?”这小小一个山国,情形却也不能和普通国家例外,政治领袖怕军人,军人又怕外宾。探险队几个人,在这里有那发掌心雷的天外本领,叫人不能不害怕。所以百川说了这一篇话之后,袁指挥使跟着黄华孙之后,就也默然。但是他那双含有怒气的眼睛,可就横着向蒲望祖身上看来,不但指挥使如此,跟着他身后的许多人,也是眼睁睁地向蒲望祖看了去。蒲望祖跪在地上原来是不住地偷着向人看了去的,现在见人都睁了凶眼望着他,不由他不把头低了下去。侃然站在人群里,不住地将手去摸着他的连鬓胡子,眼睛向跪着地上的人一一地看了,也不知道他有了什么感慨,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那副样子大有欲说不得的意味在内。彬如笑道:“凭你这把胡子,就有做山大王的资格,当然你是对蒲望祖表示同意的,你觉得怎么样?”侃然依然手抹了胡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宇宙间的生物,由极小的虫豸,以至于我们这人,都是带了一种杀机的。”欧阳朴道:“这个杀机,也是原始时代就带了来的,而且是必须的。你想想看,假使这里面不起杀机,就没有了优胜劣败的事实发生,没有优胜劣败了;没有了优胜劣败,就失掉了这宇宙的生存。”百川笑道:“现在我们不必管宇宙是否生存,还是研究研究这几个人是否可以生存吧。”说时就用手指了这地面上跪的几个人来问着。欧阳朴首先不好意思讨论这宇宙生存问题了,便道:“他们是敌国,我们算是国际联盟,我们可以给他们仲裁一下子。”百川觉得由宇宙生存扯到了国际联盟,对本问题还是不怎样接近,便笑道:“这件事,我来勉强做主一下子吧。”就告诉自己队里的工人,把缚着跪在地上的人一齐都松了绑。这些工人脑筋都很简单的,眼前看到这些人是这样跪在地上叩求活命,也就够可怜的,这时苦苦地要他们的性命,好像有些过于严厉,都站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平的意味。现在百川开了口,说是可以释放他们,这正合了他们的意思,也不须探险队里别位先生同意,几个人抢了上前就把跪着的人一一都松了绑。不过那些人被捆绑得惯了,好像已经很适意,将他们松了绑放起来,倒感到手足无所措,站在当地也是不敢动,暗地里不住地向袁指挥使偷看着。那蒲望祖夫妇更连袁指挥使也不敢偷看,只在低头的时候,眼珠左右地逡巡着去看他同伴的下半截。那袁指挥使手扶了一根长矛插在地上,一手撑了腰,圆睁两眼向这班人望着。他扶了矛杆的那手不住地抖颤,抖得那矛杆上的红缨只管掀颤。看他那样子,好像要将这一枪尖插入蒲望祖的心窝。百川看了这情形就操着英语向三位先生道:“你看,他们在面子上虽是不说什么,心里头可是恨极了,假使没有我们在这里,我想着这就流血了。”彬如笑道:“中国书上说的,有怨毒之于人甚矣哉,谁叫他以前想做皇帝,预备统一全山。人家以前吃过他的大亏,现在人家将他打倒了,报仇乃是本事,我想蒲望祖若是打了胜仗,呵呵,我不能说了,在这个时候我说出这种话来,未免给他火上添油了。”于是掉转身来向袁指挥使点了两点头道:“照说呢,你这种生气的样子,好像是一点儿恻隐之心也没有,但是仔细一想,他犯了这样大逆不道的罪过,应该处罚他的,具是我们的康先生已经答应了赦免他在先,好像简直不顾我们心里也是很不安的。我以为他的死罪已免,活罪难逃,可以把他夫妻两个拨到我们手下,让他给我们挑挑拿拿,出一点儿力气。”袁指挥使道:“你们是要他去当奴才吗?”彬如还不曾答复呢,侃然用手搔着连鬓胡子,向欧阳朴笑道:“东方的卓别林,你觉得我们大诗翁这一举不有点儿幽默意味吗?”百川心里倒明白,就背朝了袁指挥使,低声操着英语道:“我想山上对于蒲望祖过去的事不会忘记了的,假使我们早上离开这山,晚上他就要被杀。”欧阳朴道:“你这话倒也很有理。不过你还打算着离开这山吗?”百川道:“这是什么话!我还能丢开了文明世界,到这里来生活吗?”欧阳朴道:“那么,我要问问这位朱家大姑娘,愿不愿和我们一同出山?”百川怕他们把这件事情又拉扯长了,便摇着手道:“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一件事的时候。我们先把蒲望祖这班人发落了吧。”于是走到蒲望祖身边,低声道:“你若是想活命的话,那么我们无论说什么,你都应当答应。我说这话完全为的是你,信不信由你了。”百川只说了这两句话,事实上已不容他抢着再说,彬如已是和袁指挥使站在一处,也用手握住了他的矛杆,轻轻地说了许多话。看那样子,好像告以利害问题,由不得他不连连点了几下头。彬如走过来,向蒲望祖道:“你到了现在,应该明白,除了什么好处你都得不了而外,恐怕你的性命难保。现在是两条路,由你自己去挑选,或者是受死,或者是吃苦。你愿意死,我不去管你,听凭你山上人怎样来处罚。老实说,那也是你份所应得。你若是愿意吃苦,你来看。”说着,就用手指着跟来的两个工人给他看道:“你就跟他们一样,给我们搬搬东西。我们若是出山去,你也就跟着我们走,现在你说……”他还不曾说出一个字来,站在他身边的那位皇后就抢着过来,向彬如弯腰一个礼道:“我们愿意吃苦,你们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蒲望祖觉得自己一国之君,不免为人去当奴才,这实在是一件难堪的事,因之紧皱了双眉,垂着手捏了两个拳头,几乎是可以由拳头里面滴出汗来。但是除了如此,却没有别的生路,只将眼睛看了他的皇后。自己为了要做一山之主,丢了这条性命,却也反悔不得。只是这位皇后,是自己生平所看到最好的一个女人,若是连累她也牺牲生命,实在是老大不忍,而且有这样好的女人,也舍不得抛开了她去寻死。顷刻之间,心里变幻了好几回,于是那捏着紧紧的拳头,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眼望了这女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百川这就明白了,他为了女人,也就不能死了。于是再回转身向那九卿道:“你们明白了没有?现在两条路在这里,受死可以不必吃苦,不死就要吃苦。”那些人到了此时,哪里能像旁人可以随便说话?不说话呢,又怕别人会发生误会,不得已个人挣命似的说出了两句话,嗓子眼里嗡嗡地发出声来,却听不清楚他们究竟说的是些什么。百川就向黄华孙道:“好了,现在你们这些叛民,都算是归顺了,用不着我们在这里打搅。请你们给我们找个地方,让我们先休息一下。”黄华孙正也感到他们在这里有些碍手碍脚,送掉一部分闲人,那是很好的事情。这就向他拱手答道:“好,好,我们早就预备了。我看朱力田兄和各位先生最为交厚,就请各位先到他家里去歇息,等我们把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了,再来好好地款待。”欧阳朴道:“你把这款待的事情交给了朱先生,这就是十分妥当。而且我们康先生以至于我们这班朋友,都愿意在朱先生家里歇息的。”百川笑道:“何以还要把我单独地提了出来说呢?”彬如笑道:“因为你有这个资格,我们才特地把你提出来。”说时,他侧过脸向朱学敏道:“康先生去,你们总是欢迎的吧?”学敏道:“‘欢迎’,这是什么意思?”彬如道:“‘欢迎’这句话,就是高兴他去的意思。”学敏道:“就是他一个人去吗?”彬如道:“我们自然也要跟了去。不过我们一下子轰了这么多人去,恐怕府上安插不下来,到了那里,我们还要劳你的驾,给我们找个地方,分开来歇息。”学敏道:“不过这几个人,我们家里可以坐得下的。”说时,她一双眼睛已经向百川脸上瞟了过去。彬如偏是已经看出来了,就向她道:“自然地,康先生这次为了二位姑娘出力不少,你二位姑娘应当在家里款待酬劳他的,他并不和我们一样,要分开了出来住的。”百川笑道:“各位先生说话,总要把我特意加重一笔来说着,这让我很感到一种惶恐。”侃然整大把地将胡子由嘴上向下捋着,连连摸了三四把之下,这才笑道:“这种惶恐,只有你可以得着。”学敏一手拉了百川的衣襟,一手捏了彬如的衣袖,向前走着道:“那我们就走吧!爷爷,你去请着那几位随后来。”她口里如此说着,人便是向前跑。百川在她这种领导之下走着,心里可也就在那里想,这山上的女子虽然也是知道爱情,但是她们的爱情却是直率公开,不带一些儿虚伪,这样好虽是好,不过爱情这东西是有神秘意味的,必定要知道秘密才感觉到一些趣味。像现在她这个样子,丝毫不顾人言,跟随了她走,有些害羞,不跟随她,反映出自己不大器,越是要引得同伴们说笑话。所以在这种尴尬情形之下,他却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有低了头随着她走去。一直到了朱家门口,她才放了手。而且伸开了两手,遥遥地做个推送的样子。彬如走进她家首先拱揖道:“大姑娘,你是应该欢迎这位康先生的。至于我们,不过是在一边凑凑热闹,哪里受得了大姑娘这样看待。”学敏笑道:“各位先生都是侠客,请坐吧。”百川也没有说什么,忽然呀了一声道:“我们这就不对了。”这连彬如也有此惊异了,就站起来问是什么事。百川道:“我们来的时候,虽然是匆匆地由这里经过,但是我很记得,不是这个样子。”学敏不曾答复,脸上先有些惨然了,因道:“康先生没有听到说,我的家已经是火烧了的吗?”百川道:“不错,我们听到令祖说,府上让人烧了,二位又被人劫掳了,这又是谁的屋子?”学敏道:“就是这里叛民跑到山河那里去,剩下来的房子。本来派不到我们来住,因为九老会要让我们来款待各位,沾了各位的光,我们就住到这里来了。这里什么都现成,我们省力不少,若是叫我们来重新安排这一份家,一个月也办不好呢。当康先生睡觉的时候,我就跑来了一趟,我已经很高兴了。”她口里说着,就用手拍拍桌子摸摸凳子,笑眯眯的眼睛斜看了百川,而且腮上浅浅地印出两个笑涡,很有几分妩媚。百川便道:“府上烧得干干净净了,才换了这个地方住,这也不算什么便宜。大姑娘何以这样快活?”正说到这里,朱力田也就引着第二批来宾进了屋。他在路上就解释了所以然,因之大家进来之后,也就不免向屋子周围来打量着。学敏并不晓得招待客人,由大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来,反了手背,十指交叉着,放在胸面前,向大家笑道:“各位看看,这地方比我原来的家要好一些吗?”这些人哪里会知道她有什么心事。侃然道:“我看也不见得比以前的屋好到哪里去。一个人对于他用惯了的旧东西,总是有些恋恋不舍的,我想大姑娘要搬到这里来住,也是不得已吧。”这一篇话说了出来,把学敏脸上的笑容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是朱力田看出来,赶快替她打圆场,便道:“现在没有工夫说闲话,赶快去收拾茶饭吧。你去,你去。”他说着,只管挥手,学敏才噘着嘴走了。百川在一边看到,心中倒有些不解,她本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把火成了泡影,她见了这个新屋子,把以前的旧屋就不放在心上,大大地高兴起来。她这高兴的原由是出发在哪一点,这倒有些可以研究了。他坐在长凳子的一端,手托了头,正在那里揣想着。余侃然悄悄地走了过来,挤在他身边坐下,手按了他的肩膀,向他的耳朵唧咕着道:“刚才我这几句话,我自己觉得很是周到的,难道这几句话会把她得罪了吗?”百川道:“这一层我也不大明白,正在这里纳闷想着呢。”侃然一手托了手肘拐,一手揉擦着胡子,因道:“连你都不明白,这事就更觉得有趣了。”他说时,见朱学勤脸上还带了一些笑容,手拿了一块揩布,在擦抹桌面。心里想着,这孩子尤其是天真烂漫的,在她口里,或者可以打听出一点儿实情来。于是向她招了招手,将她叫到面前来。学勤左手揪住了右手的袖子,右手露出一大截光手臂,慢慢地走向前来,大声问道:“有什么话说?”侃然觉着也无所谓其秘密了,便笑道:“依你说这个地方比你原来的家好些吗?”学勤道:“这房子虽是大些,没有我们原来的家好,但是我姐姐到这里来喜欢得很。”侃然道:“为什么喜欢呢?”学勤还不曾答复出来,朱力田手摸了胡子,眼睛望了她。她就笑道:“我不说,我不说!”于是跑了。

     

     

     

     

     

     

     

     

     

     

     

     

     

     

     

     

     

     

     

     

    第二十回 瘦竹清泉幽怀来好伴

             干柴烈火趣语谑同人

     

    朱家的家庭,到了这时,一点儿踪迹都找不到。就是康百川也和他们有些伤感,现在见他们都是喜欢的样子,也有些不解。虽然学勤对于这个缘故,露了一些口风,然而在百川还是不解。因向侃然笑道:“余先生或者能研究出一点儿理由来,不然,为什么搔着胡子?我见余先生没有办法的时候,常是能在胡子里去找出路的。”侃然连连地搔着连鬓胡子道:“了不得,了不得,你跟着我们这三个人在一处没有多日,居然把俏皮话说得很好了。”百川笑道:“本来我就是三位先生的学生,学得日子就久了,怎么说是没有多日学的呢?”彬如对他望望,又对侃然望望,微微地笑着。百川看他这种情形,知道这里面有原因,问道:“徐先生要说什么?”彬如笑道:“你别忙,快到发表的时机了。”百川听说,越发是不解,正待要问,无如学敏姊妹,已经搬上了饭菜来,由朱力田起身,请大家入座。他们办了两席饭,屋子里一桌,招待几位先生,屋子外一桌招待工人。大家也是饥渴得够了,谁也不曾谦让,坐下来,扶起筷子来跟着就吃。朱氏爷孙分着两班,爷爷在外面招待,孙女却在里面招待,都是很殷勤的。在这山里的居民,因为生活的转变,男女之间,朝夕共同工作,本是没什么界限的了。不过情感这样东西,人类最为丰富,两性之间,只要是彼此有点儿爱慕了,他们的动作,那就会有些失常。就是当事者,自己极力地镇定,在旁人也是会看得出来的。这个时候,学敏坐在百川对面的座位上吃饭,却不时地将眼光向他身上来射着。百川恰是没有她那样大方,他总是低了头,不敢向学敏望过去。彬如笑道:“大姑娘,我看你今天很高兴。”学敏道:“大家死里逃生出来,这还不应当高兴吗?”彬如道:“大姑娘,你知道你能死里逃生,是哪个的功劳?”学敏向在座的人都看了一眼,笑道:“自然是各位先生的功劳。”彬如摇摇头道:“不对,不对,不是有一个人要拼命去救你,我们是不会同着去救你的,你又知道这个人是谁?”学敏两手捧了筷和碗,既不能指,嘴里咀嚼着饭粒,也不能说,她却笑嘻嘻地眼珠转着,将嘴对百川一努,彬如且不理会她,回转头向欧阳朴笑道:“这一下子,里面很有一种‘烟士披理纯’。”百川听到这位诗学大家,把女子一努嘴,也当了诗文来看,含有“烟士披理纯”,这未免说话太不离本行了,心里一阵好笑,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回转头去,将口里的饭,喷了满地。彬如一点儿也不介意,望了他道:“这有什么奇怪?要你笑得这个样子。”侃然也觉有趣,想找一句俏皮话来打诨一下。然而匆促之间,又想不到一句恰当的话,他只在踌躇着,就不免到连髯胡子里去找出路。自己是刚刚抬起手来,挨到那蓬蓬的虬髯了,忽然又想到刚才百川还笑来着呢,于是立刻将手缩了回去。但是百川已经看到了,方才要停止不笑的,觉着又笑了起来。究竟是欧阳朴能掩着他的坏处,便道:“百川,你这是怎么了?不怕别人有机会报复你吗?”百川这才有点儿恐慌,板了脸不笑了。这回他们当面取笑,虽然有一句译音的“烟士披理纯”,然而他们没有说一个英文字,学敏看那形状,已明白了大半,因是低了头,也不再说什么了。

    将这餐饭吃过,天色便已昏黑。门外一片白光,如涂了银漆一般,月色非常之好。朱力田搬了几条竹凳,放到门外空场子里,让大家都在月光里坐着谈天。百川看两个笔架似的山峰,在月光里隐隐插着,景致很是好看。再看看月亮,晶光一团,在蔚蓝色的天空里,配着深青色的山影子,幽静极了。心想,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来赏月的,更也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会遇到了这古装现代姑娘,而且她是那样健美,是那样天真,我不得不爱她了,可是我爱了她,能带她出这个山圈子去吗?不能带她去,我忍心就这样走了吗?我不走,能离开现代社会,在这里做个半开化的人吗?人有了爱情,苦恼马上就跟着来了,这真叫人没有法子来排解。他心里有了苦闷,面前坐着许多人说闲话,他都没有听到。也是坐着苦闷不过,于是站起身来,随着月亮下的白路,不知不觉地走了出去。也不知走了有多少步路,却有一条浅水山涧,将路截断了。在山涧边,正有一块光滑石头,于是坐下了。石头附近,是一丛瘦竹子。月光斜照着,将影子横倒在流水上面。这里并没有乱石头,水只顺了沙湾流去,水中间放了几块大石,是搭着行人走路的,水从从容容地溅着那石头,发出一些潺潺的响声。月光,水声,竹影,互相映辉着,耳目之间,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同时便联想到徐彬如说的“烟士披理纯”来。静静地只管在这里享受这幽僻的情况,却有一阵瑟瑟的响声。看那瘦竹的影子,正摇动得厉害,并没有风,何以会这样震动?不要是出了什么毒蛇猛兽?回头仔细看着,由那里钻出了一个人,自己还不曾分别出来是谁,那人先说话了,她道:“想吓你一吓,你倒看见了。”这正是朱学敏姑娘。想不到她会来,百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学敏道:“我看到你走了来的。”她说着话,已经走近了身边。百川便站起身来,有让她在石头上坐下的意思。但是山里姑娘,却不解这文明礼节,她直走到水边蹲了身子,用手去划着水响。百川虽是在情场上有过经验的人,然而这里的姑娘在打破男女界限之下,又有点儿古礼存乎其间。既不新,又不旧,这倒叫他难乎措置。他正这样地踌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默然了一会儿,只有风弄竹叶声,水触大石声,很寂寞的。学敏突然站立起来,向着他问道:“吃饭的时候,你们是笑我吗?”百川笑道:“你应该早明白了,我们就是喜欢这样问着玩的。”学敏道:“分明是笑我,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我,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知道了,以后就不让他们笑了。”百川道:“他们并不是坏意,他们是喜欢你的意思。”学敏道:“他们喜欢我?”百川道:“不,不!”学敏道:“那就是他们不喜欢我,才笑我的呢!”百川道:“他们是喜欢你。”学敏偏着头想了许久道:“你们山外人说话,不大容易懂。又说是喜欢,又说是不喜欢,我听不出来,你是什么意思。”百川将头脑冷静一下子,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顿了一顿,才道:“其实他们因为我喜欢你,他们跟着也喜欢你,所以他们就笑了。”学敏笑道:“你喜欢我,我倒是有些看得出来。你性命都不要,到山里头去救我,那还不是喜欢我吗!不过我也喜欢你,你知道不知道?”说着,她就格格地笑了起来。百川在这月亮下面看不到她脸上带了什么容颜,不过在她这笑声里面,听出那是由心窝里直发出来的,并无半点儿做作,因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你们这山里头有做媒的人吗?”学敏道:“做媒的人?什么叫做媒的?我不懂。”百川低声道:“喂,喂,你不要这样大声音说话,我同伴那几个人听到。他们又会笑的。”学敏斜了身子在那石头上坐下,望着百川道:“这有什么可笑的?我看你们山外人,真喜欢笑。”百川道:“这不管他了,你真不懂做媒这一句话,我可以解说给你听。”他说,也就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是斜了身子的,恰好面面相对。百川道:“譬如说吧,东家有个小伙子,没有娶亲;西家有个姑娘,也没有配人。东家的小伙子很想娶这个姑娘,就托人到西家去说……”学敏笑起来一拍手道:“我明白,我明白了,书上有这种话的。但是我们山上没有。”她说话一高兴了,就要叫起来。百川不能句句都压住她,不许她叫,也只好由她去了,便说道:“我们这山上的老人家,把话相传下来,也说到这件事,说是我们祖先在山外的时候,婚姻这件事,都是靠媒人一张嘴骗成的,但是我们山上,大家天天见面,谁也骗不了谁的。”百川道:“那么,这山上的婚姻是怎样联成来的?”学敏道:“这有什么不懂?两个人说得来,就算配成了。”百川觉得她这话,倒真是婚姻的真义,不过缔婚的手续,不能这样子简单,便问道:“这里面还要经过一些什么手续呢?”学敏道:“我不懂你这句话。”百川道:“我说,两个人说得来了,以后要用什么手续,才得到相当的结果。”学敏笑着摇了头道:“我还是不懂。”百川道:“你是真不懂呢?还是假不懂呢?”学敏道:“我实在不懂。”百川道:“无论什么事,总有一个阶段,由这个阶段,连到那个阶段,这里面总有过程。我问的就是这过程。”学敏听了这话,只是格格地笑,百川道:“你这算是懂了?”学敏道:“你的话我越听越不懂了。”百川道:“唉,这怎么办,这……”“嘿,你说上这么些个新名词,人家怎么会懂?你把新名词取消了,人家也就懂得了。”在那里竹林子里,忽然发出这种苍老的声音,把百川、学敏都吓了一跳。接着钻出一个人来,便是余侃然。他笑道:“我本来不应当在你们中间打岔的,但是我听你说的话越说越远,急得要命,我情不自禁,就喊出来了。对不住,对不住。”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不容百川否认的,便笑道:“这也无所谓。”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以外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在学敏一方面,就很少晓得什么叫害臊,见百川已是坦然处之,她也是毫不介意,向侃然笑道:“你们这些人里面,要算这位老先生最为有趣。”侃然笑道:“我怎么最为有趣呢?”学敏道:“你长了这样一大把胡子,还有些像小孩子一样。”侃然笑道:“你不要弄错了,我并不是来听你两个人说话的。因为我听到这里有唧唧哝哝的声音,我想偷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百川道:“这样说,你就算不是来听我们说话的,也是要来偷听别人说话的。”侃然笑道:“我们这两个字,未免太响了。”百川只好一笑,不便跟着向下再说什么。侃然道:“大姑娘,他要问你的什么话,你真的没有明白吗?”学敏道:“我实在没有明白,余先生讲给我听听看。”百川道:“怎好叫余先生讲给你听呢?”学敏道:“不能让余先生对我说的吗?”侃然道:“对了,又怎好不叫我讲给她听呢?大姑娘,你别忙,我再譬喻一说,你就明白了。好像大姑娘自己,现在已经到了出嫁的年岁了,假如你和一个小伙子说得来了,这婚姻……”学敏笑道:“不,不,我还没有呢,我还没有到岁数呢。”侃然道:“这个我早知道,不过我是这样比喻说。到了那个时候,大姑娘自己是情愿了,是不是还要问问大姑娘的父母呢?要不要问问九老会的人呢,要不要叫小伙子拿出一些东西来呢?这一些事情,就是百川问的手续,现在你应当明白了。”学敏笑道:“我没有。”说着,她横拦那大袖子遮住了脸笑着。这是百川第一次看到山上姑娘不好意思,总算侃然问得盘根到底了。侃然道:“这也是你们山上一种不同的风俗,我们很愿打听的。”学敏道:“你若是问别人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这里规矩,男女两下愿意了,回去对父母一说,等到……”说着,手指着月亮道:“等到月亮圆的日子,请了全山的人到空场上吃酒,男女就拜堂了。”侃然笑道:“难道不要一些什么东西吗?”学敏道:“老人家传说过,以前祖先在山外婚配,男女两家都要预备许多东西的。不过我们在山里住,各家的东西差不多都是一样,家家也都有,所以我们这里婚配,什么都没有的,不像书上说的,有那些礼节,还要费那些事,拜了堂就是夫妻了。”侃然道:“如若两下愿意了,父母或者不答应,或者不中意,怎么办呢?”学敏道:“不会的,若是两家父母有一家不愿意的,在男女初来往的时候父母先就要商量了,到了对父母说的时候,那就只要预备拜堂了。”侃然手搔着虬髯,连连哦了几声,他不管这一对男女在这里是怎样一副情形,他拍着手向朱家门口走来,口里连连叫道:“这里真是好地方,我要带着家眷搬到这里来住家了。”在月亮下闲话的这班同伴,现在并没有散开,欧阳朴道:“老余,你什么事这样快活?关于地质方面,你发现恐龙了吗?”侃然道:“这个社会,你与其说他是个不开化的社会,不如说他是个最进化的社会,实在是太合于我的脾胃了。”欧阳朴道:“你所谓最合脾胃的,倒是哪一点?”侃然笑道:“与其说是合于我的脾胃不如说是合于百川的脾胃吧。”说到了这里,他突然改用了英语,将刚才偷听百川的话,以及学敏所说的话,从头至尾都翻译了一遍,又用英语道:“一根毫毛也不用拔,就可以讨个老婆,没有结婚的男子,实在应该到这秘密谷来的呢。”彬如道:“我本来觉得这件事,有和他们促成之必要,但是据我看来,还不是今天所应谈到的问题,不料他们在今天晚上,立刻就谈判起来,真是特别快车了。”欧阳朴笑道:“我记得《今古奇观·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的判文上有这样两句话:以干柴而就烈火,无怪其然。我们都是中年以上,而且饱经经历的人了,这不算什么。密斯脱康呢,他现在正需要这一种安慰。”朱力田坐在他们一边,对于那大套英语当然是莫名其妙,然而知道他们要有这种毛病的,动不动说出一套不像人话来,这也不足为奇。至于后面说到干柴烈火那番话,自己却揣摸得出来,无非是一点就着之意。但不知什么事情一点就着,因之忍耐不住了,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这就向侃然道:“你们说哪个人脾气这样暴烈呢?蒲望祖这东西,是天生的恶人,各位就不该给他讲情,把他除了,这山上就永远太平无事了。”彬如道:“提到了他,我倒有一件事要和老先生打听,你们这山上,男女不分,一样做事。那个女子也不负累男子,当然是一夫一妻的制度了。那蒲望祖自封了国王,有了皇后,又有了妃子,他还要抢山上的女人,这样显然不是把女人同样看待了。怎么女人也就愿嫁他呢?”朱力田道:“有哪个愿嫁他?都为了他带许多人逼一个,人家不能不从,他又骗人家什么东宫、西宫,为了名字好听,人家也就勉强答应了。我们因为祖先上得山来,只有这些后代,哪个也不愿绝了后嗣,男人娶两个,女子嫁两家,倒也有,总是要传后而已。好像我就只有两个孙女,玄孙是不会有的,但是我就把两个孙女当了孙子,可以招赘了孙婿进门,将来添了孩子,先给一个我做玄孙,以后才能让孙婿添孩子同他自己姓。”彬如听了这话,就轻轻道了一句英文:“这样看来,这干柴烈火未必可以点着吧。”朱力田道:“怎样,诸位觉得这个办法不好吗?”侃然道:“好是好,遇到了干柴烈火这种人,那就很感到穷于应付了。”这时,他也就看到百川在月亮地里慢慢地走到身边来了,这干柴烈火四个字射进了百川的耳朵里,不像山上人没有看过《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篇小说,不知所云,他是很明白的,这不是一句好话。因之悄悄地在人圈子外面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彬如想到朱力田招赘孙婿的这种主张,倒是有让百川预知之必要,就不妨先探探他的口气,因笑道:“百川,你说句良心话,这山上的生活怎么样?”百川听到他忽然问起这种话,虽不明他用意所在,然而必是有些用意的。想了一想道:“这个地方是世外桃源。假如不想做现代社会上的一个人。当然是这里好。”彬如道:“在都市上,不过得着一种物质上的享受罢了。可是这里有两个问题,其一是我的家庭,他们不会跟了来的,我又丢不下;其二是这山上人,为了人口增多,才分出守山出山两派,引起了战争,岂可以让我们山外的人再向里面搬吗?”百川突然地哦了一声,在月光下见他身子挺着,胸脯一张,显然是有豁然省悟之意。接着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余侃然细细地哼着他江南人读书的调子:“以干柴而就烈火,无怪其然。”彬如和欧阳朴都被他引着笑了起来。侃然道:“中国的线装书,虽然是应该丢到茅厕里去的东西,可是你要把那上面的字句取下来当消遣品,那总是有趣的。譬如这个‘然’字吧,可以当了‘燃烧’的‘燃’字看,也可以当这样如此的意思解释着。”彬如道:“老余刚才你对于燃烧这一点有什么发现吗?”百川听得他们所说,未免太难堪了,便用英语道:“三位先生,若是再这样开着玩笑下去,让对方知道了,有些不大方便,我要提抗议了。”侃然不用英语答复,却用土腔哼着文调答复道:“以干柴而就烈火,无怪其燃唁。”这便是康百川自己,也不能不随着大家呵呵大笑起来了。

     

    第二十一回 忍俊不禁含羞邀说客

               无辞可对点首许情人

     

    这场月亮地里的趣话,在朱力田听了,他还以为是意中事。可是在康百川听了,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内。他心想,假如这回探险出山,带着这样一个古代装束的妻子回去,那是一件奇闻,恐怕轰动社会,有点儿招摇。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假如我真爱她的话,我就不必顾虑这些。这山上的人,有那强健的体格,率直的天性,是很好的新妇女,若能再传授她一些相当的知识,那可了不得了。他正沉思着这未来的幸福呢,朱力田却说到山上的规矩,没有儿子的人,姑娘是要招赘的,这可为难了。自己还能够牺牲一切,招赘着做山里姑爷吗?那位诗人徐彬如却和他有同样的感想,便笑道:“老朴,你念过《浮士德》这部书没有?”欧阳朴道:“你何以突然提到这外国古董上面去了?”彬如道:“这是最摩登的呀。怎么说是古董呢?那书上说了,宇宙间最伟大的力量,就是爱。”余侃然在一旁搔着胡子道:“我懂了,我懂了。徐先生的意思,劝百川不必回南京了,就在这山上办一个模范小学,实行剪发易服。”欧阳朴笑道:“美男子,别再说笑话了,我们应当谈一谈正事。”侃然道:“那么,你为什么说笑话?”欧阳朴笑道:“我没有说笑话呀,你不愿意接受美男子这个称呼吗?”彬如道:“关于这一层,将来再讨论吧,什么是正事呢?”欧阳朴道:“从明天起,我们要分头去工作了,我和侃然出去采集矿植物。彬如可以找九老会的人,查一查山上的文献。百川呢,请你出去和朱家大姑娘谈三天话。”他说到这里,连侃然极喜欢开玩笑的人,也觉得他有点儿唐突,何以当了人家祖父的面,叫一个少年去和人家姑娘谈三天话?但是欧阳朴丝毫无所感觉,依然继续地道:“关于人情风俗这一些事情,都可以去问问她的。”百川明知道他是开玩笑,可不敢驳他,就是朱力田自身,也有些明白了,不过他们这山上的百姓,以前的祖辈不过一二百人,大大小小,就是家人父子一样,无所谓买卖婚姻,多半是男女青年相处得很好,到后来,家长就把他们的婚姻办成了。朱力田看到学敏和百川那样的形迹亲密,便料到他们可以成婚姻的。加之这群游伴,常是露些口风有了促成他们婚姻的意思,他也觉得这种趋势,迟早是会提出来的。山里人不懂得近世文明社会的应付手腕,他心里横搁下了这个问题,当时虽不好说破,但是他已不能再行忍耐了,当时就向欧阳朴道:“说到山上的掌故,明天我就可以和先生仔细地谈一谈。此外,我还有几句话说。”欧阳朴知道是问题来了,就问道:“还是找我全部的人谈话呢?还是找我一个人说话呢?”朱力田道:“请一位谈谈就行了。其实我就不说出来,欧阳先生也知道。”欧阳朴一想,这老头子简直说破了,若是这事。大家都赞成呢,一拍就合,那自然是好;但是说了之后,若是还有问题,那就未免形势太僵,于是向他答道:“今天夜已深了,哪个不累?我们明天再谈就是了。”话说到这里,他们这个无目的的座谈会算是告了一个结束。可是另外一组的谈话会,依然畅谈正酣,便是他们由南京带来的工友,以及在山底雇的那些夫役,他们到了这一个奇怪的山头上,又经过了昨天那样狂风骇浪的战事,大家都感到这里是个富于趣味的所在,讨论个不了,这就有人道:“这地方太好了,一不用当差,二不用纳税,水旱无忧,没有盗匪,种田过日子,娶老婆,养儿子,什么都完了。若要说到世界上总有仙家的,这山上人就是仙家啦。不懂他们为什么还要打仗,打仗不就为的是图舒服要饭吃吗?可是这两种,山上也不短少。”又有人道:“这还不为的是有人要做皇帝?做仙家舒服,做皇帝更舒服。”那南京来的听差就插言道:“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以为若是在山上做皇帝,不如到南京去当听差。他们在山上住一辈子,是只知道月亮由圆变到缺,由缺变到圆罢了,可还知道别的什么呢?”百川在那边谈话会闭幕之后,虽默然不发一言,可是他心里又在那里想着,假如朱力田非招赘我的话,我就答应了吧。南京上海那样龌龊的社会,我何必还要去留恋?这时又听得那些工友的话,说是在山上做皇帝不如到南京去当听差,而且说山上人所看到的,不过由圆变缺、由缺变圆的月亮,这话也不假,我自己很鼓励自己,要做一番事业的,我能够为了一个山上的姑娘,把我的前程完全牺性了吗?那几句不相干的闲话,送到了百川耳朵里去,他又突然地受到了一番感动,他那番追求山女的热情,不免减除了一半。不过他心里又想着,朱学敏对于我,可以说是心愿意愿,千肯万肯的事。若是我说,她应当跟了我出山,她决不至于拒绝的。我就是这样办,娶她,一定娶她!但是我并不住在山上。这样一来,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只要我坚决地不肯招赘,学敏又非嫁我不可,最后的一条路,当然只有归到了我带她走。他自己出着难题,将自己为难了一阵子,结果,还是自己来解释。于是自己心平气和,也就到朱力田所预备好的客房里安歇去了。

    这个客房里,沿了墙的四周,摆下四条竹床,作为游历先生下榻的所在。百川的床,正好和欧阳朴相连,当屋子里熄灭了灯火以后,百川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转得那床咯吱作响,欧阳朴道:“百川你还没睡着吗?我心里很乱,你只管这样转得床咯吱作响,我心里更乱了。”百川不敢作声,忍住了不敢再翻身。欧阳朴叹了口气道:“女人,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害人的。”百川就在这时,用那算数催眠的办法,由一数到两万一千二百,还是清醒白醒的。他想这个办法,却是根本不灵,于是翻了一个最后的转身,才开始模糊了。他也不知道模糊了多久,而且太阳早出来了。回转头看欧阳朴时,他鼻子里呼呼作响,倒睡得正香。他心想,这位老先生岂有此理,他和人家约好了,今天去谈话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样好睡?于是坐了起来,用很大的声音咳嗽了几下。这咳嗽倒是真有效力的,欧阳朴听到这咳嗽声,就昂起头睁开眼来看,他见咳嗽的是百川,也没有作声,手扯了盖被,扭转身又躺下去了。百川笑道:“欧阳先生累倒了吗?怎么今天这样的倦?”欧阳朴道:“起来也没有事,何必早起?”说着,将头在枕上挨了两挨,好像是要想睡得更安适一点儿。百川心想,这位先生真是没法,大概他知道我着急,存心捣蛋,我偏不说,看你能睡到几时起?于是自己一赌气,自起了床。就是同屋的另两个人,没有人催,也都起来了。百川在屋子里呆站了一会儿,向欧阳朴望了有十几分钟之久,见他沉睡不醒,只得脸上带了三分火气,很重的脚步,走出了屋去。可是自己负气,也不能久,在外面仅仅只耽搁了三四分钟,却又转身走了进来。见欧阳朴还是面朝里睡着,这就笑道:“欧阳先生,您该起了,这儿有点儿事情要请求您啦。”欧阳朴哈哈大笑,两手掀了盖的被,坐了起来,因道:“百川虽然在南京长大的,倒说的一口好北平话,只是这个您字,可以见得他是恭敬之极。”一面笑着,一面下床,望了百川道:“你对我这样的客气,自然是有求于我,你说吧,有什么事相求?”百川笑道:“那朱老先生不是约了今天有话说吗?”欧阳朴笑着向前,伸手连连拍了他几下肩膀道:“你也未免太急了,他说的是今天,可没有说今天早上,更没有说一下床就谈话。今日一天,日子还长着呢,你忙什么?”百川一想,这话也对,朱力田并没有说一早就谈话,何以自己这样子的性急?于是向他笑着,没有答复。欧阳朴笑道:“他虽没有提到是早晨,但我想到,无论一个什么问题能早早地解决,那就更好,可以免除了许多人着急。”彬如笑道:“你这话有语病,怎样有许多人着急呢?”欧阳朴道:“怎么没有,百川和朱家姑娘那是不必说,朱老头子自然是要说出他的心事。我呢,也急于要知他的心事。由你二位以至于其他的来人,谁不愿意知道这婚姻到底是怎样的结果,成不成呢?假如这件事,将来有人编成小说,到了这个关节要知道究竟的,那就更多了。你想,将来读小说的,有个不愿朱学敏嫁给康百川的吗?假如编制了电影……”彬如笑道:“你这已经胡扯得够了,你要再向下说,那不使百川为难吗?”欧阳朴这才笑了起来,因道:“其实百川老老实实地对我把心事说了,我一早就会起来,和他去做说客的。偏是他要假充正经,不肯露形迹,要我起来,并不叫我起来,只是乱咳嗽一阵。你想,我们这类人物,是肯受人暗中利用的吗?”百川笑道:“得啦,这回算是我的错误,我现时向欧阳先生道歉了。”欧阳朴将一个食指,左右摸着他鼻子下的小胡子,只是微笑。这时,学敏进来了,笑道:“茶水都预备在外面了。”欧阳朴道:“大姑娘,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助你的吗?”学敏道:“不,厨房里有我姊妹两个,是够了。”欧阳朴道:“不是说这小事,你有什么极大极大的事,大得不得了的事,要我帮忙的吗?”学敏点了头笑道:“哦,哦,我明白了。这件事有我祖父和你说,你肯帮忙,和我祖父说吧。”说毕,她笑着去了。欧阳朴鼓了掌道:“你看看,朱家姑娘是多么爽直!这婚姻大事,应该正正当当去进行,为什么害臊?”百川笑道:“无论什么人,遇到了各位先生这样成天的取笑,脸皮纵然再厚些,也不能不害臊吧?那么,我不害臊了,请你老先生就去做媒吧。”这一来,欧阳朴就不能推诿了,便笑道:“既然谈到做媒,媒是要成双的,现在我要找个同伴,谁去?”侃然道:“我去行不行呢?”欧阳朴笑道:“我们这一对宝贝什么时候拆伙,考查地质和生物学,我们可以互相发明。做媒也用得着我们互相发明吗?”侃然道:“那么,彬如去吧,他是文学家,可以文绉绉地说上一阵子。”彬如道:“好,我就答应了,我们总要办得诸事顺利,不让男女两方有一点儿不快。”他拍了欧阳朴的肩膀,两个人笑着去了。百川他很相信这两位先生必能忠于所事的,自己很坦然地和侃然坐在门外空地里,喝着淡茶,闲谈心事。

    约有半小时,这两位先生带了平常的颜色走来,并没有一些笑容。彬如首先过来,一手捏住百川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很从容地道:“你不用懊丧,天下事失败即成功之母。”百川脸上红着勉强笑道:“他们完全拒绝了?”彬如坐在他一条凳子上,将他也拉着坐下,因道:“拒绝是不曾拒绝,这条件很难了。第一,她是不能出山的;第二,你招赘在这里以后,也不能出山;第三,尤其是你所不能办到的,就是要两年以后才能够结婚。因为他们山上的规矩,女子是必须到了二十岁才许出嫁的。”百川道:“我想这位老头子是没有诚意吧。”欧阳朴道:“他搬出了山上的规矩来和我谈,我就没有办法。这山上是一国,那规矩是他们的宪法,我们为了娶他一个姑娘,叫他破坏宪法吗?所以我们对于这三个条件一个也没有答复,说是要来问问你。现在你的态度怎么样?”欧阳朴在他对面凳子上坐了,两手撑了大腿,向他脸上望着。百川道:“我得去问问学敏。”欧阳朴向彬如道:“我说怎么样,必定是这一着棋。”彬如笑道:“百川,你这个办法对的,你只有这个办法将她说好了,等我们下山的时候偷偷地跟了我们去。他们反正不会追到山下去的。”百川道:“我倒并不是这样想,我以为学敏果然是同意于我的话,以这山上人的性格而论,就是她祖父,也不能拘束她的。”彬如点点头道:“好吧,你去试试看吧。”百川觉得这事是公开了,也无须羞涩。抬头看,见学敏在对过山坡上捆束柴草,一口气就跑上山坡去,学敏老远地就向他招着手,到了面前,向他笑道:“恭喜你了。”她腰上束了一根带子,将衣襟翻起来塞在带子里,两只袖子,高高地卷着,露出两只圆藕似的手臂来。只看她这种样子,便直率得可爱。而且她不施一些脂粉,在紧绷绷的面皮上,透出一些红晕来,街市上那种爱运动的女子,也不能健康得这样好看。于是向她点点头道:“你随我来,我们找个地方去说话。”百川将她引到昨晚谈话的地方,再让她坐着,她一面扯下塞在带子里的衣襟,放下卷起来的袖子,一面笑嘻嘻地向百川望着。百川道:“你为什么恭喜我?”学敏道:“你不是托那个小胡子去说媒的吗?”百川道:“虽然是去做媒了,那不见得就成功。你祖父说,不许你下山,也不许我下山,而且还要两年后成喜事。”学敏道:“你真的要带我下山吗?我不敢去。我嫁了你,你又怎能走呢?这话是应当的呀。至于等两年。”说着,她先笑了,又道:“那要什么紧,不过是个名罢了,而且也用不了两年,过了那个年头,就可以的,你忙些什么?”百川道:“这些我都不忙,我来问你,你祖上不是由山外逃来的吗?怎么不能出去?你说怕山外的人,那是笑话了,我也是山外人,你为什么不怕呢?”学敏道:“你很好的,我怕你做什么?”百川道:“山外人不都是和我一样的人吗?孙女总是跟祖父的日子少,跟丈夫的日子长,你怎好守住祖父呢?人在世上几十年,没有看过的,应当看看,没有吃过,应当吃吃。山外头那城市里面,有蚂蚁队那样多的人,有山样高的楼房,有整里路长的火车,自己会跑,用不点火的电灯,有隔了几百里可以对面说话的电话,这些我都和你说过了,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学敏将她束腰的带子拿了起来,慢慢地拴着疙瘩,拴了一大串,然后又慢慢地解开来。百川道:“自然,你也会有些舍不得你祖父的,这算不了什么,将来你这个山头,还闭得住吗?恐怕你们不出去,山外的人也要慢慢地挤进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你若是想着祖父的话,我可以送你上山来,至多半年上下,我可以送你回来一趟的。难道你离开祖父半年都舍不得吗?这山上不过是碟子大一块天,天天看到,你不生厌吗?你是想看看花花世界呢?还是想死守在这山上?”学敏没有一句话,只是解带子系带子。百川道:“你要相信我,我决不是拿话来骗你,你想想,你让蒲望祖捉了去的时候,我可以舍了命一个人跑进去救你,假使我没有真心待你,我肯这样子傻干吗?我的意思,是想把你带出去。你祖父要舍不得你,一定会跟着你的。那么,你全家都在外面享福了,那多么好呢?我这决不是假话,要不然,我就在山里不出去,也不要紧。但是一个人生在世上,总要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若是跟着你在山里,我不过做一个山里种田的人,伴着几块土到老罢了,还有什么指望?”山外的人,无论如何不会说话,也要比这山里人会说话得多,经了百川这一大篇话,学敏只有同了他一路出山去,乃是千妥万妥的事。本来她为了好奇心,也想到山外去看看,现在百川又说到下山有许多理由,她更是一个字也驳不得。半天的工夫,向着百川微微一笑。百川道:“你觉得我的话并不是骗你的吗?”学敏依然解着带子,点了点头。百川道:“我说了这一大篇话,你怎么不答复我一个字?”学敏默然了一会儿,才向他笑道:“你说的话都对了,我还说些什么呢?”百川道:“假如你愿意跟我走,你祖父不许你走,你打算怎么样呢?”学敏道:“他是决不肯放我走的,不过我若是让蒲望祖捉住杀了呢?祖父到了现在,又来留谁呢?”百川道:“这个样子,你是愿意跟着我出山的了。”学敏向他看了一眼,微笑着,连点了几下头。百川道:“只要你有这番心事,那就很好,现在我们也不必露出什么样子来,还是像平常一样,到了我走的日子,你就偷着跟我走。至于走的时候,怎么样子走法,我们慢慢地再商量好了。”学敏脸上带了笑容,只管点头。百川道:“你怎么今天只管点头?”学敏答复的这一句话,却是很妙,她道:“叫我除了点头,还有什么话说呢?我心里已经是快活极了呢!”百川听了她这句话,也是乐不可支,他们这一层婚姻好像是得到完全圆满地结束了。


    第二十二回 阶下乞怜痴情恋故土

              门前劝驾危语系芳心

     

    康百川把现代物质文明,极力地渲染了几回,朱学敏的心,可就被他打动了。她自己想着,这山上现在和外边已经打通了,我就是出山去了,有什么要紧?我想祖父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好了。她心里有了这样一个转念,所以就不再犹豫,预备跟了百川逃走。朱力田呢,他心里虽然感激这一批探险队的人员,然而他长到五十几岁,所受的都是山上教育,过度着山上的习惯,他的思想,也不会跳出这个圈子去。他觉着,他的孙女,那是不会违背他的意思的。

    在次日上午,这里有个莫大的证明,就是那失去了自由的蒲望祖,他表示着容许他在山上的话,他也不愿出去呢。原来这山上的九老会中人,将这些叛民首领捉到之后,把他们捆绑,关在屋子里。至于怎样处治他们,却是拿不定主意。在这山上二百多年以来,就没有杀过人,决不能用那种重刑来办他。若是照向来的习惯,将他们由悬岩上抛出境去呢?探险队的人却提出了反对。他们的意思,以为要把人治死呢,一下治死,倒也干净。由悬崖上把人丢了下去,若是不能够就死的话,死不能死,活不能活,有很多痛苦,那就太残忍;若是只要他离开这山头,探险的人就可以带他们出去,更不必下毒手了。论到这一点,这就应当考虑一下,现在山门口是封锁不住的了,假使他们带出山去了,又跑了回来呢?这可叫谁去对付他们呢?因为如此,所以九老会的九个首领,就在会所里办了三桌酒席,恭宴这四位队员,还有袁指挥使和朱力田作陪。他们这九老会的会议厅,颇有点儿趣味,在一个土台子上,盖了个敞着前面的屋子,须要爬上九层土阶,方始到那会议厅里去。会议厅后面,四扇白木屏门,也不曾让它空立着,在上面用黑的和绿的颜色,涂了些云彩,中间就簇拥着一轮红太阳。在会议厅中间,摆了三张长方桌子,面前都露了绿罩子红底的桌围,品字式的,疏疏地摆着,倒有些旧戏台上三司大审玉堂春的那种局势。这三张公案,现在都摆了酒席,正中一桌,便是这四位探险队员,山上主人翁在两边相陪。这四位队员,由苗汉魂这老头子引导进来以后,余侃然在土阶下老远地看着,他忍不住先就笑了,因道:“老朴,怎么回事?他们引我来登台票戏吗?这高的屋子,摆了那三张公案,你瞧,不像戏台吗?”欧阳朴低声道:“这可别闹着玩,我看这样子,他们仪式是很隆重的,我们要在这里开玩笑,恐怕有点儿惹人家不喜欢。”说着话时,九老会的最老一人黄华孙,由土阶上跑步下来,一拱到地,口里连说:“请,请,请。”徐彬如是喝过旧墨水的人,他知道这是根据古人下阶相迎的大礼,主人三让客三辞的那一大套。料是这两位博士对地质学和原始生物,一开口能追溯到几十万年以上,对于这千百年最近的古典,恐怕还是茫然。于是他就抢上前一步,拱了手连说:“不敢当,我们不懂山里的规矩,一切都随便吧。”黄华孙哪里肯,毕恭毕敬地不住地拱手,口里只管是说:“请。”探险队里的人也有点儿明白了,这种礼节,大概是非接受不可的,所以也就都跟了彬如学样,“请请请”地一路上了台阶。最妙的,就是他们已经登阶入室的时候,外面咚咚作响打起鼓来。欧阳朴低声笑道:“老余这个样子倒好像是演打鼓骂曹。假如你穿上了这山上人的大衣服,更配上你那一部尊须,你想这台戏的主角是谁?”百川到了这时,心里本也是坦然,看到这种情形,听了这些趣话,也就忍不住笑了。在鼓声中,黄华孙将那竹筒杯子斟满了酒,两手高高举起,奉到正中桌上,而且移移凳子,还用大袖子掸掸灰,这作得更活像一出戏。大家彼此打个照面,都有些笑容,不过在主人翁一方面,他们虽然脸上也带了些笑容,可是那笑容并不自然,显然是装做出来欢迎来宾的。大家倒是受了这假笑的限制,把真笑收了起来,然后就坐。黄华孙坐在左手边桌上,将竹筒杯向正中拱过了三次,然后就轻轻咳嗽两声,发言道:“敝山不幸,同类相残,幸亏各位鼎力相助,得平大难,今天预备这点儿薄酒,一来是敬谢各位,二来呢还有一件未了的事要向四位请示,就是那蒲望祖虽已投降,山上人可都不敢留住他,若要把他严重处死,可是又对不住诸位,若是把他逐出山去,难保他不再回来。我想当了诸位的面,将他叫来问问。”说毕,站起来一拱手。欧阳朴道:“我们不是提过了,我们再在山上玩两天,就把他带了一路走吗?我们到了山外,随便也可以安插下去,让他有饭吃,有衣穿,有事做,他既然有许多同党,在这里大大地失败过了一回,他再要一个人回来,有什么能力?就算山里头还有人帮他的忙,只要他一进山,你就把他捉了起来,他也不能生出什么祸事来吧。”黄华孙道:“虽是那样说,但是总不如他永不回来的好。”侃然笑道:“这个办法,在山里人的立场而言,却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们没有那工夫,可以永久看守着蒲望祖不回来。”黄华孙这就向对面坐的袁指挥使摸了两摸胡子,缓缓地道:“这个样子,还是照我们议定了的话那样办吧。”说着,就望了厅外台阶上站的几个壮丁道:“把那贼子先带上来。”只这一声,不到五分钟的工夫,那几个壮丁,簇拥了蒲望祖上来。他这时不是像国王那样雄赳赳的神气了,两只大袖子被缚着反背在身后,一条粗绳子由肩上拦着双股纹,再相交叉地缚捆到了腹部。头上固然没有了黄冕,就是一方蓝布头巾也无。满头的粗糙头发,一半挽了个牛屎髻,堆在头顶里。一半短些的,挽束不注,披到脸上来。脚上是光光的,在长衣服下露出来。加之他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神气,见了人,分外是惨然了。那袁指挥使这会子就神气来了,指着厅外大声喝道:“姓蒲的,你死在眼前,为什么见了我们还大模大样地不跪下来?”世上有落井的,就也有下石的,只这一喝,两个壮丁抢了上前就将蒲望祖一推,他两只手是不能动了,脚又被长衣摆裹住了,但不是跪下,早是推金山、倒玉柱似的整个地躺在地上。虽是土地,却也哄咚一下响。侃然看到,首先觉得有些不忍。心里想着,照着蒲望祖的脾气来说,必然破口大骂,殊不知他摔下去了,只将身子扭了几扭,因为他手是被缚的,却爬不起来。过去两个壮丁,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揪起,他并不两脚站立,两膝着地,竟是在土阶上跪下了。侃然看着,倒替他抽口凉气。他先朝着上面开口了,央求着道:“饶了我吧,现在我认错了。”黄华孙道:“你这种不孝的子孙,本来就要治你的死罪,念在你是投降的,放你一条活路,你可以跟着这山外的先生一路出山,以后永远不许回来。若是你回来了,我们就要你的命!”蒲望祖没有手出来,不能扒着磕头,只管不住地弯着腰道:“各位老人家不要那样了,那比治我死还厉害了,我离开了这里,要想念家乡一辈子,倒不如死了,也不想,也不念,还干净多了。”袁指挥使瞪着眼道:“你愿意死吗?那容易,就把你了账。”蒲望祖又连连弯着腰道:“我不愿死,我不愿死,我不过想出去以后,过了几年许我回来一趟,若是不放心的话,在山外面先让人捆绑了我再进来。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舍不得我这个好家乡呀。”百川不由得皱了眉向同伴道:“这个人的乡土观念怎么这样深?”欧阳朴道:“唯其如此,所以想在山上做皇帝。”侃然道:“既然他乡土观念很深,为什么烧他乡土上的房子?杀他乡土上的人?”在探险队员这样低声讨论着,觉得他这话有些矛盾,然而他的乡土人,听了他这种话,倒都被他感动了。苗汉魂先插言道:“若是他果然说的是真话呢,也觉得他这意思不坏,各位看是怎么样?”袁指挥使用手摸摸下须道:“这贼子他还算没有忘了祖宗田园,以后许他五年回来一次,在山里只许过一天为限。”蒲望祖连连弯着腰道:“多谢,多谢,大家有这个意思,我就放心出去了。”黄华孙道:“这可是当了诸位先生的面说的,你不许后悔,你要后悔,我们就要你的命的。”蒲望祖央求着道:“我改过了,以后决不再犯法了。”袁指挥使对壮丁道:“把他带下去,我不愿看他这副嘴脸。”那壮丁齐齐答应了一声,就把蒲望祖带着走了。

    百川心想,这样看起来,学敏倒是真看重了爱情的。别人顾念乡土,只有她不顾念乡土,不过她和乡人志趣不同,这件事更要秘密行动,不能让朱力田知道了。他吃饭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意思,脸上可也得意得很。侃然道:“百川,我看你脸上,不住带着笑容呢,什么事,你这样的快活?你以为那蒲望祖得了生路,和他高兴吗?”百川低声道:“回头我再说。这件事,也有和三位先生商量之必要的。”彬如伸了头过来,低声道:“你的意思,要我们在这里和你做起媒来吗?”百川道:“不用这个办法了。”说着,他又是一笑。朱力田在一边看到,他料想着多少总和自己孙女的事有些关系,可不能不说了,于是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又向山中各主人作个揖,再向探险队员作两个揖,直着颈脖子,又咳嗽了两声,这才慢吞吞地道:“我有一件事要报告的,就是……”又咳嗽了两声,这才道:“就因为孩儿学敏和这位康先生,他们很……我想大家也知道,我想两家若是结为秦晋之好,那也很好,只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山外人大概不知道,康先生是要走的人,又不能入赘,且我孙女也还没有到出阁的岁数,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他这样夹七夹八的言辞,虽不能完全说出来,但是大意是很可以明白的。首先便是把百川闹窘了,当了许多人,碰他一个钉子,这话怎么说!彬如看他脸色,很有些不自在,这就代答了,因大声道:“这个请各位不必介意,你们山里有山里的规矩,山外也有山外的规矩。无论如何,婚姻这件事,不能勉强,那可是内外一样。我们这位康君,既然很赞赏这位朱家大姑娘的,他那求婚的意思,自然是不会假。不过那是没有知道这里规矩以前的事,后来知道,要在山里等一年之后,才可招赘,他就把意思变了。他不能入赘到山里来,那也正和山里人不愿出去的理由是一样。再说康君有老母在堂,他也不能抛开的,我们两方都有了这些难处,都不用抱歉,也不必向下说了。”他这几句话,总算说得不卑不亢,把百川的面子,挽回不少。不过在席几个老头子,却看出了来宾已不十分高兴,黄华孙就道:“这事从缓。好在学敏出阁的年限,还有一年多哩!以后山里山外通了往来,诸位再来,可以再提。请酒请酒。”他说着将竹筒杯捧了起来,大家就在请酒声中,把这边话遮盖了过去,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再提。

    可是这里,恼坏了第三个人。这台阶下的壮丁有个叫黄有守的,是黄华孙的孙男,他便是数年来和学敏最相得的一个男友。离着求婚的那件事,也就相去不远了。他虽然也看出来了,百川和她是很接近,不过他料到彼此是两样的人,那不过偶然意气相投,谈不到婚姻上去。山里这些女子,为环境关系,变得和男子差不多。男女多朋友,也就习以为常。所以是不曾放在心上,今天听了大家酒筵前所说的,他一听说果然如此,他立刻就联想到,蒲望祖可以由他们带了走,朱学敏又有什么不能走?她肯和山外人订婚,就可以跟了山外人走,这件事不可轻轻放过,必得去问问她。他如此想着,也不等散席,一个人就冲到朱力田家里来,学敏心里想着,在两三天之内就要偷着跑走了,这里的山峰、树林、泉水,相亲得像家里人一样,时时刻刻都在眼睛耳朵里。如今要分别了,应当仔细看看。她如此想着,就在门框边靠了站定,望着对面一个山峰,只管出神。忽然回头看到黄有守来了,她想着,这也是多年的好朋友,现在要分别了,于是向着他先笑了一笑。黄有守穿了赭色长袍,外面束着腰带,领子敞开一部分来,头上扎了蓝布包巾,鬓角上斜插了一朵红山花,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在那圆脸浓眉毛下,睁了一双大眼,直走到学敏身边。他虽不曾说什么,已可以知道他是满怀不自在的了。不过在今天,学敏是要特别的原谅他,因为要分手了,便笑道:“这几天我太忙,简直没有工夫去和你谈天。”他两手露了胳臂,原是环抱在胸面前的,现在可就渐渐地垂了下来,也挂下了眼皮,很和缓地道:“你还记得我?”学敏笑道:“这几天多忙,你有什么不知道?今天,你不也是忙吗?你怎么来了?”有守道:“我特意来问你一句话。刚才酒席上,你祖父说,本来要和外面来的那位康先生联婚,因为他不能招赘到你家,这事只好算了。”学敏道:“我早知道这件事了,你来说什么?”有守道:“但是我祖父说,这事不忙,将来他们还可以到山里来的,难道你倒愿意……”说着,他退了一步,将一条腿蹲在石头上,一手叉了腰,向学敏很注意地望着。学敏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想他们不会来的。”有守道:“我也想了他们不会来的。不过我又有些疑心,你是不是会跟他们一块儿出去呢?”学敏猛然被他猜着了心事,却答复不出来,将身子在门框上挨蹭了几下。有守道:“你要跟他们走,他想明走是不行的,你逃了走,那句话不好听。刚才蒲望祖说,他死都舍得,就是舍不得离开这山头,难道你还不如他?你在山上,到处都是熟人熟地方,你到山外去了,可是生人生地方了。你舍得这家乡吗?你舍得偌大年纪的祖父吗?你舍得这里许多熟人吗?到了外面去了,你举目无亲,能回来不能回来,恐怕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学敏被他猜中了心事,简直无话可说,只有低头不作声,顺手摘了身边一枝树枝,将两手来扯着。她既不作声,有守越是猜到这里面更有原因,就把刚才蒲望祖留恋故乡的一段情形,现身说法,加倍地形容了一顿。刚才在座的诸公既然都被他的话打动,妇女的心向来是比男子要懦怯些的,学敏怎样的不动心?望望对面的山峰,望望四周的田园,再看看家门,有守道:“还有一层,你当知道的。你和他姓康的认识不久,你怎知道他在山外是怎样的一副情形。而况这回出去,还有蒲望祖一党人跟了走呢,到了外面去,他们若是要欺侮你,你有什么法子?”学敏越听越有理,便道:“我不过是这样地想着,还没有决定了去。”有守道:“你真要走,你祖父能放你走吗?山上这些人又放心你走吗?”学敏无话可说,只是摇摇头。有守道:“你要逃走,我是决不会和别人说的。只是我真为你以后的事担心,你一个人这样跑出去了,无依无靠,将来知道是怎样的下落呢?你要把这件事仔细想上一想。”他说毕就坐在石头上,两手抱了胸口,只望了学敏的脸。她忽然兴奋起来,将手上的树枝丢在地上,便抬了头望着他道:“你说得有理,其实我并没有打算走。你想,我能够舍得我的家吗?”有守见自己三言两语就把她挽回了转来,十分高兴,就走近一步来,向她微弯了两下腰,很诚然地道:“你要明白,这多年来,只有我是真心真意对你,你让蒲望祖掳去了,我没有来救你,可是全山的人,谁又有那种本事可以去救你呢?这一层你是不能怨我的。”学敏道:“我也没有怨过你呀。这多年来,我们像兄妹一样,彼此很好的。到现在我对你还是那样,并没有改。”只说到这里,耳边一阵喧哗,朱力田带了探险队员回来了。第一个就是康百川,这话当然被他听去,毋须说得。

     

     

     


    第二十三回 行止难两全呜呜哭耳

               贤愚都不舍望望去之

     

    这一着棋,是百川做梦想不到的。原来学敏在这山顶上,已经有了情人。她对于下山这件事,犹豫了许久,不一定是为了祖父阻拦,恐怕这情人的来往未断,多少有些关系吧。心里想着,眼看到和学敏站在一处说话的,正是刚才在酒席筵前的那个卫士。那么大家在席上所说的话,他也必定来报告了学敏的,禁不住脸上突然地泛了红紫。随着大家走进门去,朱力田进内去张罗茶水,学敏就到堂屋里来招待客,侃然和她坐得相近,就低声问道:“山外边那些好玩的事情,百川和你说过没有?”学敏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是别有意思的。就笑着点点头道:“我听到说过了。”侃然道:“不想和我们去看看吗?”学敏却也不答复,笑着向百川看了一下。侃然回着头四处看看,他低声道:“这里没有什么外人,我告诉你,我们决定了明天一早就走。”学敏两手按了板凳的两端,做个很努力的样子,将上牙咬住下嘴唇,微微地摇了两摇头,似乎觉得这摇头的表示,不大妥当,又改着点了两点头。她这样一来,真让在座的人,感到莫名其妙。百川看她那样子,彼此订的约会,显然是有些动摇了,不免接连着向她身上探视了几回。学敏在对黄有守说话的时候,觉得山上可爱,祖父也可爱。决不能离开这山头跟了百川走。现在看到了百川,觉得他这一表人物,和他待人那一番义气,也很有让人舍不得的地方。所以几下夹攻着,除了默然无声,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彬如在一旁冷眼看得明白,他忽然笑道:“假使我没有家眷,我不出山了,我在这山里头,可以把这班人民根本训练起来,组织一个新的社会。我在这里就可以做个新的政治领袖,把我理想上的政治就可以试验起来了。”欧阳朴笑道:“你突然说出不愿离开这山头,我倒吓了一跳,及至你说出来是想当政治领袖,我倒干了一把汗。要不然,你也陷百川在现时这个境地,我们这委员会你们有了半数,你们决议一下子,永久驻在山上,我和侃然也有家归不得了。”百川手捏了拳头,脸上做个兴奋的样子道:“三位先生放心,我决不能单留在山上绊住了各位不走。”他说这话并不向学敏看着,也不顾她会做什么感想,然而她斜坐在那里,可就红了脸儿。彬如又操着英语道:“奇怪呀,这口吻可是决裂的表示呢。”侃然又操着英语道:“这个我明白了,刚才我看到大门外有个青年同朱姑娘在说话,也许这里面有什么缘故吧。”欧阳朴笑道:“你们说这些话,也未免太唐突,百川心里……”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百川已是站了起来,口里突然说出四个字来:“那是笑话。”欧阳朴看他那激昂的样子,仿佛连同伴的朋友,他都对之有些不满。因此将两个指头,摩擦着小胡子道:“你说的那是笑话?究竟是哪一个的笑话?”百川也没有怎样的思索,随口答道:“我说我自己的笑话,他说的可是中国话。”学敏自是听得很清楚,向百川远远地看了一眼,她心里也就有些明白。她偷眼向门外看去,见黄有守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但门外正有一条大路,他若是向远走去,在堂屋里可以看得到的,现今不见有守在前面露影,料想他必定是由后转到祖父那里去,向祖父说什么去了,祖父听得了我有逃走的意思,今天一定就要加紧防备我起来的,我倒要小心点。她心里在这样地思索,态度自然也就呆定了,不注意到别人身上去的。百川见她发了呆的神气,以为她是心虚了,无话可说,更是增加了不快活。倒是欧阳朴看了不过意,有心从中找到了许多闲话来说,学敏一时觉悟过来了,也觉得很窘,只有听着人家说话,不时地发出浅笑来勉强地应付这个环境。正在为难着呢,学勤由里面跑出来,远远地站住,咬了嘴唇,带了强笑,向她连连地招了几下手。学敏料是祖父相招,就跟着进去了。到了房里朱力田走上前来,两只手都握了她的手,连连地摇撼了一阵,颤着声音道:“孩子听说你有和他们逃的意思呀。我这样大的年纪,你把我丢得下来吗?我是快死的人了,你忍心……”说到这里,他哽咽住了,有话也说不下去,只是那眼眶里的水扑扑簌簌落下来,在那苍白的胡子杪上,倒垂有几粒珠子。学敏本来心里就有些摇动了,再看到祖父这种样子,她哪里还有话说,也只是垂着泪。朱力田见她不能说话,更疑心她要逃走,依然握了她的手道:“可怜,你父母丢得你们太早,我一个人既当祖父,又当保姆,把你们带大,你们念我这功劳,也不该把我抛了呀!”这一说学敏的心更软了下去,简直哽咽着转不过声音来,索性放开了祖父的手,伏在椅子上,嚎啕大哭。朱力田坐在一边,只管望着她,许久许久才道:“你既是这样舍不得我,你就听我的劝,不用再三心二意了。”学敏哭了一阵,才擦了眼泪,向她祖父道:“这必是有守告诉你的话,说我要逃跑。可是我不能那样糊涂呀!!”朱力田看到她已有了很明白的表示,自然是放心得多,也就扶起袖子来,抹去脸上的泪痕。学敏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走的,不过外面来的那几位先生,大大地救了我们家里几个人,他们明天就要走了我们还要好好地款待人家,外面没有人陪客呢,我还得出去。”她说着话擦擦眼泪出来,不想来地猛点儿,在那板壁拐角下站住的百川,竟是不曾来得及躲开,两个人四目相射,竟是不曾说一句话,各自到前面堂屋来。当然,学敏的眼眶子还是红红的,三位老先生也是对她愕然相顾,没有话可以说得。她摸摸鬓发,扯扯衣襟微微地咳嗽了两声,大家都知道必是跟着有一番议论出来,少不得都互相看了一下,学敏这才坐得端端的,正了颜色道:“据各位所说山外那样的好玩,我是很想跟了去看看的,只是我祖父这一大把年纪,我若是抛开他,于心不忍。所以我和他说起来我就哭了。”百川听了这话,首先将脸微偏过去,两手连扯了胸襟两下,那自然是避开话锋来的意思。但是他虽然这样做作,也不能禁止学敏说话,她继续地道:“人同此心,好像各位到我们山里来了,可也急着要回去,不就是为了家里还有人吗。因为这样,自然我也离不开我的家。”侃然道:“我们很明白,我们和两家做媒的事,知道有许多困难,现在也不必提了。”学敏低着头,默然了许久,忽然说出两个字来:“假使……”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又忍了回去。这教百川不得不回转脸来看看她了,但是他虽望了学敏,却始终保守了沉默,并不说一个字出来。彬如点着头笑道:“这假使里面,是有无穷尽的文章的,大姑娘,你不必说了,我全明白了。”欧阳朴笑道:“你又来那一套,你是个诗家,她只说了假使两个字,你就懂得有许多文章在内,我们不是诗家,不说出来可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文章。大姑娘,你说吧,假使怎么样,又怎么样呢?”学敏先笑了一笑,才低声道:“我的意思……”于是再咳嗽了两声,接着道:“就是假使是各位多在山上玩几天呢……”她依然不能把话说完,又笑起来了。侃然伸起手来搔搔胡子,作个很踌躇的样子,点着头道:“要论起这件事来,我就很明白了。无非是各有苦衷。”欧阳朴笑道:“你这话,也许等于没有说。不是各有苦衷,还不至于闹得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呢。现在要讨论的,就是怎样能把这苦衷洗刷了。百川你说是也不是?”百川将头向天上看看,也没有作声。彬如笑道:“其实这是很好解决的问题。或者朱大姑娘下山,或者百川不下山,这事就妥当了。若是两下里都有点儿难于办到,这话也就不用再说,简简单单的,就是这几句话。二位说是不是?何必只管把笔直文章,转了许多弯去。”百川这才回答道:“倒是这几句话对了。”他只说了一句,并不曾加得什么批评,那不平之气,也就情见乎辞了。欧阳朴站起身来,两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们到外面看看去。百川,你在这里等等,怕是我们雇的那些工人会来。你应当知照他们先到山口子上去清理东西了。”侃然彬如两个人会意,这次他们并没有什么议论发生,跟着就走出门了。百川坐了是没有动,等他们走远了,于是回转脸来向学敏看着,自己要说的几句话,还不曾说出来呢,学敏倒先开口了。她笑着向百川道:“我和我祖父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百川点着头道:“我听见了,可是我并不是想到你说这一件事,才去偷听的。我们在这里坐着,听到后面哭得很厉害,想必这里另有缘故,若有为难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帮忙的,所以偷去听听。不想你倒是为了我要你下山,你不舍得祖父哭起来了,但是我没有勉强你下山呀!”学敏对他没有话说,只是呆呆地站着,百川道:“无论如何,我是能原谅的,你不走也好,我可以永久地在心里头想着你。”学敏先是咬了她的大袖子口,后来眼圈儿红着,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了。百川因她突然变志,心里头十分不快,现在看到她哭了起来,心里也就先软了三分。不能绷住了脸子和她说话了,因道:“你也不必为难,人心都是一样,假若我是你,我也是舍不得下山去的。”学敏本想说并非舍不得,可是除了说这句话,也没有别的话来抵补,只好伏在椅子上呜呜咽咽的,继续哭了下去。百川这倒没了主意,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又是她的哭声,将别人惊动了,学勤很快地由屋子里出来,向她招着手,而且是两只手同时地抬起来向她乱招,犹如那初飞的燕子,只管摇着它的两只小翅膀。学敏站起来一跺脚道:“哭也不许我哭吗?管我许多闲事做什么!”一面跺着脚,一面向屋子走进去了。百川看她那情形,也不见得就是完全抛弃,多少是受了环境的支配,不得不转向她祖父那方面去了。在封建思想的环境里,那当然是骨肉之爱,战胜那男女之爱的了。他心里有了这样一个转念,也就不由得把怨恨学敏的心思减轻,只是背了手在这草堂里走着,由西到东,由东复西。

    他也不知道走了有多少次数,仿佛这样地走着,就可以走出一个什么道理来一样。远远地就听到两个博士的争论声,又重复到了面前,就听到说:“将鱼放到这山沟里来那也决不容易生存,因为这里的环境不同。”又听到一个说:“美洲一个地方,是没有麻雀的,自从放过七千头麻雀以后,于今是麻雀到处都有。这不见得大自然间的动物,不是人工不能提倡的。”那两个博士,面红耳赤的,争论着走到了堂屋里,还对望着有些不肯干休的样子。彬如在他们后面用手一指道:“这里有个最高等动物的生殖问题,就没有解决,秘密谷的鱼,美洲的麻雀,放到第二步去讨论,以为如何?”百川虽是心里十分不快,听到这种话,也就不能不笑起来了。欧阳朴笑道:“怎么样?她的态度软化了吗?”百川笑道:“我又没有压迫她,怎么说得上软化两个字呢。不过问题是解决了,就是山上人依然住在山上,山下人还是请下山。”侃然道:“难道蒲望祖也不跟我们走?”彬如笑道:“你这人问话,就不在行。在百川的眼光里,这里的人民,只有朱学敏是人,其余都是一种动物。”欧阳朴道:“百川,你没有什么犹豫了吗?我们明天下山了。”百川道:“最好是今天晚上就走。”说毕叹了一口气,大家听了他的口吻,不愿更引起他的不快,把这话从此搁起。四人合班,向九老会的主持者告辞了一番。黄华孙苗汉魂代表了九老会的全体,又陪他们在朱家晚餐,朱力田虽也出来作陪,可是他那两位姑娘,就都不见影踪了。山上人是安歇得早的,饭后说了几句闲话,宾主各自分手。百川睡到半夜,略略听到门外有些响动,他心里一动,莫非是学敏到底真舍不得,在门口等我。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不敢让人知道,悄悄地开了门出来。他心里想着,学敏必然是单独的一个,不是斜靠在树干上,就是独坐在石块上。不料打开门来,却是乌压压的一层黑影子,挤着在门外空场子里,这倒不由得吃了一惊。为什么有这些人呢?正发呆时,却听到苗汉魂的声音由人丛里发出来道:“哪位先生起来了,我们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了。”百川这才知道是山里头人来送行的,就也不能缩了回去,只好走出门来,倒和他们客气几句。只因他一谈话,把屋子里的人惊醒了。当大家到门外来会面时,天上还是鱼肚色,不青又不白,在黑影中看到蒲望祖夫妇两只大袖放在大腿上,低了头,坐在树下石头上。他二人身旁,却也有两个布包袱。苗汉魂就向欧阳朴拱拱手道:“这两个人,有劳各位带出山去了。我们对他,君子不念旧恶,也给了他们几件换洗衣服,几升干粮,总望他以后好好做人。”欧阳朴笑道:“到了外面去,他不好好做人,那也会把他饿死。那你放心,不会再有皇帝给他做了。”说话时,朱力田扣着衣纽,也挤进来话别。依着欧阳朴的意思,趁今朝一日的工夫,必定赶到有村庄的地方去安歇,在这里不能多做周旋。好在各人除带了一支枪而外,并没有别的啰嗦行李,说走就走,也没有什么纠缠。只有百川一个人,对着这山,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情感,所以在那朦胧的晓色里抬了头,只管四面张望。望到最后,是向朱家大门里看去。他们门口,尽让看蒲望祖出境的人塞住了去路。人一排排地堆着,那后面是不是还有个朱学敏姑娘呢?他虽不能叫起来问问,不过他性子已急起来,直走到那些围看的人面前去,搭讪着和他们说话,就把眼光向人缝子里面搜索了去。那些看热闹的人虽猜不出他的用意来,可是同行的人看他那样子,已经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了。欧阳朴觉得他这个样子究竟不大合适,就走近前来,拉着他的手道:“那边还有些人和你告别呢!”百川以为他这是递个暗号,说是学敏在另一边呢,因之也就随了他牵着走将过来,又是不住地向前面张望。欧阳这才靠近他的身边低声道:“傻子,就算让你看到了她,当了许多人那又说得了什么话!到现在她还没有出来,这里面定有什么缘故。你又何必在这里呆等呢?”说话时,几个夫子押解着蒲望祖夫妇已经在前面走,山中拥送的人成了半个圆圈也是跟在后面,逐步地跟随探险队的人围在这半个圆图以内的,那就不得不走。百川身上背了一支枪和一个旅行袋,手上倒拖了一根圆木棍子,落在众人后面,低了头,无精打采地走着。正走着呢,忽然轰的一声大家叫了起来。原来蒲望祖走到一块高石头旁边,脱离了别人的监视,向石头上一跳,就直走到石头最高的顶上去。山上送别的人以为他跑到那上面去,不是逃走,也就是自尽。大家情不自禁,所以就都叫了起来,他倒不怎样的仓皇,从从容容地站定,回头向山里面只管左顾右望。这时,大家渐渐围了拢来。有几个人,便跟着走上了石头去。他笑道:“我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舍不得家乡。爬上来看看。”说着,向石头下面的人作了一个圈圈儿揖,笑道:“各位虽然恨我,我倒有些舍不得家乡人。再见了,再见了。”他说时,脸上虽然还带了那淡淡的笑容,可是他嗓子眼里已经有些枯涩了。相送的人,看到了他这种情形,也就突然改变了态度,都向他呆望了,表示一种惋惜的样子。蒲望祖跳下石头来,叫道:“走就走了吧,嘿!人生百年,哪有不散的筵席。”他叹完了这口气,第二个字也不发,再低了头,跟着探险队向前走。百川在暗中点了两点头道,这事是对的,谁不念家乡呢,我当然不能勉强她所难呀。侃然笑道:“百川,你怎么还念着她,我说句扫兴的话,你大可以把她忘了,你临走的时候,她送都不送你一送,这还有什么感情,值得你来留恋哩。”百川听了,却不由得脸上一红,勉强正了脸色道:“这个也许不能怪她,因为她的环境不同。”他虽是这样地替学敏解释着,然而他的语音很低,似乎他也没有那股勇气,可以把学敏这回不送的理由给说出来,所以他只能说到这里为止,不能继续地往下说了。这群走的送的人,慢慢地朝前走着,不觉就到了山洞口,山上人似乎受了一种天然的约束,大家望了洞口,远远地就止步了,探险队这一行人,自然也就回转身来向这些人点头告别。然而蒲望祖却与以前的态度又不同了,在押解人的前面,首先就进了这出山的洞口,头也不回,他的妻子马氏,曾称过马皇后的,刚要进洞的时候,还回转头来看看。蒲望祖拉了她的衣襟就向洞里头拖,叫道:“争过这一口气,我们就也走开了。”这在探险队的人,也就觉得他有些可怜,紧随着他由洞里钻出,到了山涧下,那些留着没有进洞的几个夫子迎了上来,争着报告道:“这山壁上有个女人对下面望着,有好久了。我们怕她由山壁上落下来,只管和她摇手,她也不肯躲开呢。”百川听说,立刻倒退着,昂了头向石壁上望着。只见一棵歪悬的老松树下,正有一个女子。他看得清楚,那正是朱学敏,不由得呵唷了一声,叫起来道:“千万小心,若要落了下来,那就没有命了。”口里说着,两只手就同时举起来,向着学敏乱摇。她挥了一只大袖,答应着道:“不要紧的,我抓住着这棵树了,我不能送你,你可不要见怪呀!”百川道:“你站向里面去一点吧。”探险队的人都昂了头向上望着,都异口同声地喊着:“叫她向里边站一点儿。”她又将袖子向各人挥着道:“各位先生,我不能送你们,你们不要怪罪呀!”她这样地大声向下面喊着时,却又回转头去向身后看了去,有个低声向人说话的样子,分明她身边还有人看守住了她呢。百川跳起脚来,将头上的帽子取下来高高举着,口里可就叫道:“大姑娘,你转身回去吧。”学敏挥着袖子答道:“将来……”她只说到这两个字,在身后跑出来一个人,拖了她一只手就拉过去了。仿佛听到她叫喊出来,叫喊的是些什么却听不出来。百川昂了头呆望,哪里望得出什么形迹来?他还不肯死心,见隔岸有个斜坡,可以站得住脚,掉转身就向斜坡走去。彬如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道:“你难道不如蒲望祖吗?他知道望着究竟没用,连他的女人也不让回头望了呢。”百川被他拉住了手,怅怅地立了许久,于是叹了一口气才完事。

     

     

    第二十四回 几日驰名居然天上客

               一生了账死矣道旁儿

     

    古人说得好:“黯然销魂者,别而已矣。”康百川在秘密谷里惊天动地得干了一番,当然一大半是为了朱学敏姑娘。学敏呢,早是一见倾心,处处都给予了百川一种情爱的暗示。百川那样兴奋,都是被她所引诱的,照说彼此就当结合起来才不辜负这番际遇。却不料后来是学敏自己退缩了。既是退缩了,也就把这事告一段落吧,偏是学敏还要表出恋恋不舍的样子,这证明她不跟了出山乃是不得已了。尤其是那在悬崖上站着,若是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就要粉身碎骨,可是她始终是向崖下的人话别,并不介意,这叫百川心里真难受。现在学敏的影子虽看不到了,不过百川希望她再来,只管昂了头望去。欧阳朴就向前挽了他一只手臂,向怀里一带笑道:“还没有到南京呢,我们这旅行团不会解散,你还得守我们的规矩,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我们都等着你。”百川被带着,只好跟了大家走,当天晚上大家就赶到了山脚下那杂货店里寄住。这一群人,中外古今合参的服装,这里店老板首先就看了个眼花缭乱。他听说蒲望祖是山里头带出来的国王,也感着这事太新鲜,只管问长问短。不到两小时,消息传遍了前后许多村庄。整千整百的人要来看山里的古人。旅行团的人,互相商量一下,这事很觉得招摇,叫蒲望祖夫妇改了装束。但是蒲望祖长了满头的头发,死也不肯剪。侃然笑着出了一个主意,就是让他留着头发也好,因为将他带到南京去以后,依然叫他将古装穿上,让南京人看看,发现了秘密谷这件事,并不是假的。现在只要他在头上包一块布,大概也就不会再让人注意了。大家觉着这办法是对的,于是要蒲望祖照办,他现在离开了自己的群众,事事都要依靠欧阳朴这班人的。在相当压迫之下,他也只好服从。

    次日一早离开了山麓,在雾散日出之后,他在人群里面,首先大叫了一声,向他妇人笑道:“好大的天呀!”在他这样看着,还不过惊讶这宇宙之大而已,可是他这位皇后,眼见这平原一望无穷,恍惚四周绿树包围着,在绿树上面,那就是青天白云,看这青天像个大罩子一般,把大地罩在下面。这要径直向前,岂不走到天脚下去吗?她吓呆了,一阵头晕眼花,人倒了下去。大家始而还不知道她为了什么原因,突然得了这种的病症,将她放在草地上,让她好好地休息了一场。及至她醒过来,睁眼向四处看看,立刻又把眼睛闭上。她说,山下的天,实在太大了,看了害怕,愿意回山去。大家这才知道是天大把她骇糊涂了,便是心里十分不快的康百川,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自然旅行团的人,也不能因为她害怕天大就不要她上路。折衷的办法,将彬如带着未用的一副墨晶眼镜,给她戴上了,还是继续地走。他们到了安庆,学界中一有来往,这消息便已隐瞒不住。当他们到南京的那天,还在轮船上,已经来了无数的人在码头上等候了。因为大家曾在报上看到,秘密谷的探险队员成功回来了,而且带了那里的国王皇后回来。好奇的人,都不免跑到江边来,抢着要看一个新奇,但是他们所要看的蒲望祖,这时不想山上了。他终日所看见的,所听到的,所尝到的,全是新奇。到了安庆,看到街道上那些房屋,那些人民,已经疑惑是在梦里。后来被人带上一个长形的几层楼房,竟会在大江里跑,这真是怪事。这大江有这样的长,这大楼只管跑着,并跑不完。他惊奇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便是终日地和他的皇后笑道:“太好玩了!知道山外面有这样的好法,我们早就该出来呢!”欧阳朴这班人也就把他的形态做个旅行时的消遣。到了南京下关,他初次看到满江的轮船,岸上有那叠山似的几层楼高房,他听说将来就是在这里安身立命了,快活得几乎要发狂。在山上也曾幻想着,上天做神仙,那是最快活不过的事。但是绝没有想到山外会有这样的好。欧阳朴看到他的态度,那是有点儿失常的,怕他会被遗失了。轮船靠岸之前,就把他关在官舱里。这时,那敏捷的新闻记者听说有个国王到了,虽不比迎接欧洲英国太子、亚洲哪国亲王的重要,但是占了一个王字,总得要请他发表一篇谈话。因之早有一二十人,首先拥到官舱里,有认得三位教授的,问过两句话,就要求着和国王见见。侃然站在一边笑道:“我想不见得有什么意味呢。”新闻记者哪里肯依允,非见不可。侃然于是将舱门推开,先伸手一拉,拉出一个人来,他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由鬓边到领下,绕上一匝半尺长的黑发,上身穿了青布短夹袄,倒有两个补丁,下身蓝布裤子,外套青长统厚布袜子和双梁头鞋,活像个是乡下老农。侃然笑道:“这就是国王陛下了,各位感觉得和乔治亚历山大有什么不同之处吗?”说毕哈哈大笑。蒲望祖见有许多人包围着他,不知是什么缘故,也只是踌躇着不响,只管搓了两手,勉强地对了人苦笑。新闻记者先也是愕然,不过他们的目光是锐利的,在蒲望祖的头发和胡须上,再看这衣服,显然不同时代,必是改装的。于是有人就开始着问:“你是国王吗?”蒲望祖道:“若不是你们山外的人去帮他们的忙,那我一定可以做下去的。”记者问:“你到这里来,感想怎么样?”新闻记者访问人的时候,至多到第三句,就该轮到感想怎么样这句话了。可是蒲望祖自出娘胎,不曾有这种训练,哪会答复印象极佳这句话。瞪了大眼向新闻记者望着,然后又望望侃然,侃然笑道:“他们问你,到了山外面来,你心里头怎样地想,你以为这是好呢?还是不好呢?”蒲望祖一拍手道:“那自然是好啊!我做梦想不到山外边有这样好。”记者笑着问:“你到这里来了。打算怎么样过活呢?”这句话问得很浅近,他便懂得了,用手搔搔头道:“你们这里地方太大了,我决不再想争天下坐了。不过我愿意样样都试试,还请各位扶助我一把。”说着拱拱手。在他这种做作里,十足地表示他是一个九五之尊的人物,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欧阳朴挤到众人面前,就摇着手道:“轮船靠了岸,我们都急于要回去。这里人太杂乱,也不宜于谈话,在五天之内,我让这位国王换了原来的朝服,将山里带来的东西,一并陈列出来。到那时候再请诸位参观,我想一定可以感到趣味。”大家一看这官舱里,旅馆伙计和挑夫们,正是波浪似的拥进拥出,实在也没有法子谈话,方始叮嘱五天之内,一定要将这事公开出来。旅行团的人将这批新闻记者敷衍走了,对于岸上的群众,那就很容易遮掩,只说是带来的国王已经在上游由小轮渡上岸去了。大家只看到四个旅行团的先生,带了几个仆役,上岸登车而去。其余的便是行里铺盖,在这里面,决不会有要人。所以大家也就对蒲望祖失之交臂了。这三位教授,只有彬如的家在南京城里,所以蒲望祖夫妇随着欧阳朴,暂寄住在学校里。康百川是为了失恋,一怒而离开南京的,他心里也曾想着,能够永远不回南京来,便是好事。可是并没有多久的工夫,又回到南京来了。去的时候,是糊里糊涂的,现在随了大家回来,却依然找不出一个目的。原先是寄居在朋友家里的,难道到现在,还寄住到朋友家里去吗?当然轮船还没有到南京的时候,他就有了这种感想,不时地忧形于色。欧阳朴看到,便向他道:“百川我和你相处了这样久,我是把你的心事看出来了,你跟着我们到秘密谷去,乃是为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百川立刻皱了眉,显出不愿向下听的样子。欧阳朴笑道:“对于这件事,你是不愿意听,我也不愿意说。不过我觉得你再要住到从前的那个地方去,那很是难堪。你也搬到学堂里来,同我们在一块儿住着,大家有了工夫,就说些闲话,不比那孤独生活好得多吗?”百川听了这话,在他没有主意之中,倒多少有点儿办法。于是也就依了欧阳朴的话,跟随着他们搬到学校里去住。

    这大学里教授学生们,在这黄梅时节,正苦于无法消遣,现在本校的教授和同学,有这秘密谷这样一个新鲜玩意发现,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来起哄。开欢迎会是不必说了,此外史地系的人,要借这现代的古人,研究明代史料;政治系的社会科学家,又要剖视这封建社会的遗形;地质系生物系的人,也不用说,他们有了两位教授出去,这时候捧场,乃是天职;便是文学系的人,对这件事好像没多大关系,然而这又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至少也可以在刊物上发表几篇内容充实些的稿子。因之在这些关系方面,百川的同学们是全体动员,自然无论什么人见了百川也愿意和他谈谈,就是女同学们以前对于这个穿破学生装的人不屑于一看,如今相遇的时候也就目光灼灼地望着了。百川这次回南京来,恰是增加了无限的感慨。由现在这一分热闹,证明以前那种受了冷落,更是心里好笑。他就和三位先生商量了,讨着招待蒲望祖这分差事,在学校花园里假山石后几间冷静的屋子里藏身。学校当局要把蒲望祖当个研究学问的资料,自然一切的供应,都可以予百川一种方便,百川也就很安适地当这个大学生了。在一阵欢迎会忙过之后,便是招待各界的展览会。学校当局为了这事,特意提出了公款三千元来铺张一切。在大礼堂的讲台上布了一个秘密谷的房屋背景,请蒲望祖夫妇都换了在山上所穿的原来衣服。当探险队人员讲到在上观见国王的那段故事,便让他两口子到讲台上布景里去坐着。这样讲来,当然是有声有色,观众增加了无限的兴趣。对于这秘密谷国王,也就不胜信仰起来,大家抢着和他摄影。过了两天,所有南京上海的报纸,都登着他的御容。谈文学的人陆续地来和他谈话,要给他作小传;广播无线电台要请他去播音。同时,上海出了一种香烟,那名目就是秘密谷国王牌。这一番热闹,自然不是简单地可以形容尽致。只是蒲望祖全都莫名其妙,谁要利用他都可以听便,决不要人家一文钱。

    百川招待他们一个月之后,慢慢地觉得事情减少,受了先生们的劝,继续去念书。在这个时候,学校所需要蒲望祖之处,感觉到没有了。学校里无故养两个闲人,而且为这个闲人,还要派一个人招待,这也太耗费了。于是通知探险队原来几个人,请他们将蒲望祖带出学校。大家一商量,只有徐彬如在南京有家庭,暂时就把这两人寄住到徐家去。彬如总是不失那诗人敦厚之旨,把这两个离开现代社会的人物,引到他那物质文明的家庭里去。但是南京的房屋,始终是拥挤的,彬如所住的乃是一幢上海弄堂式的房子,一楼一底,外带一块一丈见方的一块草地,总算诗人之家,不能过于平凡,在草地中间,栽了七八棵小竹子,石阶上摆了几盆花。好像屋子里是很宽裕的。其正楼是他一家五口住了,楼下的客厅还带做书房,后面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两个女仆睡着,再加二个人,实在没有地方安插。始而他让那皇后和女仆在一处睡,国王就在书房的地板上日卷夜铺。不过这也发生困难,彬如有时有书看到很晚才睡,国王只好坐在一边打盹,等彬如上了楼再摊开地铺时,已经有一两点钟了。蒲望祖生平是早起早睡的人,已是不惯,而且女主人徐太太,她不肯养两个闲人,辞掉一个女仆,派皇后抵了缺。六七点钟就要国王起来扫院子、擦地板,工作倒没有什么,蒲望祖弄得每日只睡四五小时,实在不能够维持精神。彬如上课去了,他就在客厅里坐着也睡,靠着也睡,终日昏昏的。加之他虽穿着工人的衣服,他可是还蓄了一头的头发,在顶心上挽了一个髻,胡子又是连鬓的,他每次进出弄堂,都惹人家注目。那些好事的青年和半大小孩子,总喜欢围了他问山上的事情,所以每到下午,徐诗人门口就是整群的人。又是一个月,徐太太也有些烦腻了,她向彬如提出抗议,家里不是租界,不能容留这两个政治犯,也不能供给衣食住三件大事,若说他们两人曾用劳力来换取的,那就宁可花钱雇个会做事的工人,犯不上用这种笨人了。她这种抗议,彬如还不曾答复,蒲望祖就早已把态度决定了。他逐日和弄堂里来往,他已经知道主人翁是用奴才的待遇对付他,自己生平所喜欢的,就是人家来抬举着,现在派他夫妇做男女仆人,这和他生平大志完全相反,他如何能忍受?现在听到徐太太说,不能容留了,他心里就大为气忿。心想我凭了出力气,混着你家三餐一宿,已经是二十四分的委屈,你还不愿意,要叫我们走开吗?他一怒之下,就向他夫人商量着,不必人家说话先告辞走了吧。那皇后跟了国王来观光上国,以为虽不必像在展览会一样老受着那盛大的欢迎,可是她想着,在学堂和百川住在一处的时候,冷冷静静的,已不成体统了。现在变到做女仆,而且还是和国王分居,这有什么意思?不过这南京城里什么都感觉有趣,便是在天井放开自来水管看水流,晚上看屋梁上的电灯,没有一样不带着神秘的意味。偶然得着机会,随了人上马路看看,那两旁高大的楼房,五颜六色的市招,路上飞来跑去的各种车子,都让人看了舍不得走。再说他们自出山以来,就觉得天地这祥大,先吃着惊,如今又经过了一条江,便是想回家去,也不知道这路要怎样的走。因之蒲望祖向她提到走的话,那是十分的赞成,然而要向哪里走呢?这可不知道。蒲望祖道:“那位年纪轻的康先生待我们不错,而且和他相处得很熟,若去找他,他或者会找个地方安顿的。”他的皇后在这徐家,别的还罢了,最痛苦的是替女主人倒马桶这件事。早离开这里一天,就少倒一天马桶。自己正苦于无法可想,既是丈夫说找康先生可以想个妥当的法子,那就去找康先生吧。他二人更没有多时间的考量,当彬如已经去授课,徐太太又在说闲话的时候,蒲望祖就对她说:“太太你不用发脾气了,我们自己也觉得在这里吃着闲饭很是不对,我们即刻告辞,不在这里打搅了。”徐太太正觉这两块废料放到什么地方去也不会妥当,倒不料这两个人竟自动地告辞了,这就向他们道:“离开这里,你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蒲望祖本想告诉她找百川去,转念一想,转来转去无非找的是他们同党,这倒让她笑话,就答道:“我们回山去。”徐太太以为他们也是社会上其他的人一样,只要肯走路,全中国的地方都可以去,便点头道:“你们自己愿回去,那最好不过,但是你们应当候一候徐先生回来,交待清楚。”蒲望祖道:“我们性子很急,说了走,坐不住的。”只道一声“多谢”,他二人已经掉转身来,走出大门去了。走出大门之后,蒲望祖这才觉得发生问题,只知道百川住在学堂里,到这学堂里去,应该走些什么路,可是不知道。他只记得由学堂到这里来时,经过了一道桥,这里向西走,不远便是一道桥,那么出门向西走就是了。殊不知道过桥以后,就是一个十字街,再应该取哪条道走呢,可是不知道。他倒很平民化,并不雇车子坐,来解决这个困难,只是在十字街头上徘徊着,就在这时,来了一辆汽车,向他面前直冲过来。蒲望祖到都会上来了这么久,他已经知道这汽车的厉害,不等车子赶到面前他手扯了女人,赶快向旁边一条路上闪去。车子去了,他便是顺了那路走。于是乎在这一带街上,永远不发现御踪了。

    到了次日上午,彬如跑到学校里来,把这事告诉大众,说是蒲望祖夫妻于昨宣言回山去了,自己不在家,未曾拦得住,深为遗憾。朋友们听了这消息,也不过当一种闲话,他又不担负保管蒲望祖的责任,走了就走了,谁又来干涉他呢?不过在百川得了这种消息,他却另有一番感触,觉得人情冷热,便是到了知识世界也难免的。当蒲望祖初到南京的时候,大家都要利用着他,就那样盛大欢迎;现在用不着这种人了,就是走掉了也并不听到有人叹息一声。这样看起来,越是都会里的人,越失去了天真,却不如山上人那样恩怨分明。这两个人在南京,和社会就这样隔离的,还是隔着一道长江呢,怎样能够回山去?预算着他们的命运,必定是在街上流落了。为此,他却在满街找了两三天,但无踪影,只算罢了。

    一个多月之后,学堂放了暑假,百川已经很厌腻这南京的生活,就决定了回家去。这一天由中山大道上经过,却见路边空地里围上一群人,纷纷地说辗死一个人力车夫,最奇怪的,这人力车夫蓄的是满头的头发,大概是个穷道人呢。百川心里一动,立刻分开众人,走向前去看来,啊呀!这人可不就是秘密谷国王蒲望祖吗?只见他弯曲了身体,半侧睡在地面上,想到这人也曾做过一番富贵之梦。不想是这样地死在文明都会里了。一阵心酸,不由得发了怔,落下几点泪。旁边正有巡警看守着,见他这样,便走向前来问他:“认得这个车夫吗?”百川把他的身世略说了一说,因道:“他是不认得路径的人,何以会拉车了呢?”巡警道:“你说了这话,我倒想起一件事,这大路上,还有个和他同样的人拉车,只是年轻些,那必是一路的人,等他再出来,就可以知道了。”百川见了此事,老大不忍,立刻向学校通了电话,请公家拿点儿钱来收殓了。全学校里人听了,这又是一件奇事,立刻取了公款二百元派专员来收殓。学生们是三三五五成群地来看这路旁国王。在这天下午,把另一个蓄头发的车夫找着了,他不是男子,就是皇后呢。据她说,她夫妻二人那天迷失了路,晚上睡在僻静的空草地里,整天找不着饭吃,后来撞到草围子茅草棚里,是一群车夫家里,才得了一饱。车夫们知他们是没有职业的,也介绍他们拉车,因为不认识路,只拉这中山路上的买卖,钱要得少,路又跑得快,每日勉强可以糊口。她虽是女人,力气和男人一样,所以也就安然地做下车夫来了。不想天气太热,丈夫辗死了,这消息传到一班学生耳朵里去了,各种刊物上便有了好题目。有的诅咒人类残酷,有的批评探险队员太不负责。既带了人家来,就应该和人家找个安身的所在。有的说,学校当局也是不对,以一校之大,无论如何也可以安顿这两人,何至于驱逐他们出去,何至于饿死。还有些人大发恻隐之心,即日发起募捐大会,给蒲望祖筹办善后。欧阳朴在这时已很是抱歉了,看了这些文字,更是不安,就联合探险队的原来四位同志,开个联席会议,把皇后也请了来列席,征求她的意见。一共五个人,正好分据了一张大餐桌子,由欧阳朴坐了主席。他首先道:“蒲望祖君已经死了,我们是很抱歉的,不过死的已经死了,我们就是抱歉,也不能有补于今日。现在还有这位蒲太太的生活是我们所应当负责维持的事。把蒲太太的生活解决了,我们心里才比较的可以安慰些。现在我想了两个办法,其一,是由我们筹一点儿钱,交给蒲太太自己去过活。其二,是蒲太太愿意在什么地方过活,我们等着机会可以相当的介绍。”在他说这话时,他话里另含有一种意思,就是她要嫁人,大家也可以从中撮合的呢。那妇人一挺胸脯子,将脖子一扬道:“就请诸位把我送回山去吧,这个地方,没有钱就买不到饭吃。我在这里不会找钱,我不愿在这里了,我们山里多好,凭我们自己的力量,什么都可以得着,不像你们这里,走路都是要钱的呢。”余侃然道:“你回去倒是一条大路,只是山里的人现在能容你吗?”蒲太太道:“他们所不能容的,不过是我的男人,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一个人回去,他们总可以收留的。就是他们不收留,我死也愿意死在自己的山里。你们积德,放我回去吧。”欧阳朴听着这话,向大家望望道:“诸位的意思怎么样?”彬如道:“她是个寡妇,非同别个,是和现代社会不相接近的,让她一个人在这里,那不是更教她现出孤苦伶仃来吗?别人苦到极顶,也不过是短少五亲六眷,她可是失了人群,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他觉着这话,不便直说了下去,顿住了,更低声向欧阳朴道:“你当然可以想得到这趋势是怎样的。”欧阳朴道:“大家的意思既然都赞成她回山去,我也很同意,但是一层,她自己是不认识回去的,派人送她,一来也不识路,二来也不能代她和山里人说话。最好是我们这一行去过的人,再同她去一趟,那就千妥万妥。只是哪个去呢?以前同我们去的两个工友,他能不能胜任呢?”百川当着他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他只是两手扶住了桌沿,微低了头,但听人家说话,这时,他突然站了起来,正着面孔道:“我送她去。暑假期内,我要回家去看看家母的,既然缺少这样一个护送的人,我就来承认了吧。蒲太太,我送你回去,好不好?”蒲太太在南京这样久,也知道一点儿文明社会的仪节了,她知道对于一件事表示极端的欢愉时应该鼓掌的,因之就扇着两只巴掌,拍拍地打了一阵响。欧阳等人想不到她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鼓掌,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再想到百川此去,另有他极大的任务,也是可以恭贺的。大家相视之下,莫逆于心,一同鼓起掌来。在鼓掌之中,百川向大家望望,带了一点微笑,这微笑在他脸上,和未曾发现秘密谷时一样,那是很有些神秘意味的呢……

     

    (连载于上海《旅行》杂志19331月第7卷第1号至193412月第8卷第12号,19416月上海百新书店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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